还没等他站稳,楼梯口突然转出来一个矮胖的男人。这人穿着一件油得发亮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铁酒壶,满脸横肉,胡子拉碴,眼袋浮肿发青,一双眼睛红得像兔眼,透着股凶狠的兽性。他就是老站长陈建国。陈建国上下打量着林巡,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块即将下锅的冻肉,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省城派来的大学生?”他嗤笑一声,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满是油渍的衣襟上,“嫩得跟个鸡仔子似的。这种鬼地方,没把你吓尿裤子就算你种大。”林巡没吭声,默默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陈建国身上那股浓烈的敌意,那是领地被入侵的野兽对闯入者的本能排斥。空气中除了酒气,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烂肉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腐烂了。
陈建国把铁酒壶在手里晃了晃,听着里面最后一点液体晃荡的声响,脸上那股子横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又准备发作什么混账脾气。他猛地抹了一把嘴,那股子劣质酒精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像是放坏了的咸菜味儿,直冲林巡的鼻子。“那是你的窝。”他粗短的手指头指了指角落里那扇关不严实的木门,动作粗暴得像是在赶苍蝇,“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二楼那头封死的窗户,要是敢让我看见你凑近半步,老子就把你从那上面扔下去,让你跟山底下的石头亲热亲热。”说完,他根本没给林巡回话的机会,转身就往楼上爬。那老旧的木质楼梯被他沉重的身躯踩得“嘎吱嘎吱”惨叫,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这楼板踩塌。楼板缝里往下掉着灰黑的尘土,扑在林巡脸上,呛得他只想咳嗽,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看着陈建国那晃动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林巡只觉得心里发寒,这哪像个正经单位,简直就是个土匪窝。
林巡提着那个深蓝色的行李箱,推开了那扇属于他的房门。门轴发涩,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发霉和生锈铁器混合的味道,那是时间在这里腐烂的气息。一张单人铁架床靠墙放着,上面的铁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锈迹,像是一块块干涸的血痂。床腿瘸了一只,下面垫着几本发黄的旧杂志,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散架。旁边是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子,桌面上坑坑洼洼,满是油墨印子和烫伤的痕迹。墙角立着个大铁炉子,炉筒子通向窗外,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黑灰,看样子有些日子没生火了。林巡放下箱子,走到窗前。这扇窗户真是惨不忍睹,玻璃裂成了好几块蜘蛛网纹,被人用黄色的透明胶带胡乱缠了几圈,风还是顺着缝隙往里灌,发出那种像口哨一样的尖啸声。
他哆哆嗦嗦地从箱子里翻出一包红塔山,叼在嘴里,手里的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跳动的一瞬间,那点微弱的光亮让他看清了这屋子的全貌——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上面被人用炭笔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正字,密密麻麻的,看着让人眼晕。这地方透着股子邪性,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林巡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勉强压住了心里那股子发毛的感觉。他想起了在省城医院里的那些日子,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精神科医生那双冷漠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睛。重度抑郁——病历上就这么四个字,却像一道判决书钉死了他的前半生。女朋友跑了,导师不要他了,连家里的电话都不敢接。他主动申请来这个全省最偏远的气象站,不是为了什么理想和抱负,而是想找一个足够荒凉的地方,看看自己到底还想不想活下去。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就是在受刑,可真到了这荒山野岭,他才明白,原来孤独和恐惧也是能吃人的。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冤魂在哭嚎,拍打着那脆弱的玻璃,想要进来寻个替死鬼。
他不想就在这干坐着,那股子霉味儿和冷气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酸。林巡推开屋门,走进了外面那个充当客厅的大厅。大厅里光线昏暗,那盏只有六十瓦的灯泡在头顶晃悠,把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墙边立着一排墨绿色的铁皮柜子,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皮。林巡走过去,随手拉开其中一个柜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档案袋,有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他拿起一个档案袋,上面印着“双峰镇气象站”几个宋体字,落款日期是1976年。林巡好奇心起,翻开看了看,里面全是些手写的观测记录,字迹潦草得像是鬼画符,记录的无非是气温、风向、降雪量这些枯燥的数据。但越往后翻,他越觉得不对劲。
每隔几页,就会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页纸上沾着一块暗褐色的污渍,闻着有股铁锈味,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还有一页的边角被人撕掉了,而在那撕裂的痕迹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狠狠地划了一道,力透纸背,仿佛写字的人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想要发泄什么。林巡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又拿起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值班日志”。翻开第一页,上面记录的日期居然是五十年前。里面的内容起初还很正常,可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开始变得狂乱,有些字大得惊人,有些则小得像蚂蚁。林巡读到一条记录,日期是四十年前的冬天:“大雪封山。老李进山砍柴,三天没回来。今天早上在门口发现一只鞋,那是老李的鞋,里面塞满了积雪,还有……一根断指。那断指发黑,指甲盖里全是黑泥。我不敢声张,只能说老李迷路了。”看到这里,林巡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冰碴子。
他继续往后翻,这种诡异的记录越来越多。“1980年冬。又有人不见了。这次是铁匠老王一家五口。镇上人说他们搬走了,可我明明看见老王家的烟囱这几天根本没冒过烟。今晚听见后山有狼叫,那声音不像狼,倒像是在哭。”老李的断指,老王一家的凭空蒸发——这些事情之间相隔不到两年,而且全部发生在大雪封山的冬天。林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记本的硬壳封面,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脑海里成形:这不是巧合,这是某种周期性的、有规律的献祭。他想起刚才在镇里看到的那些熄了火的烟囱、那些黑洞洞的窗户,脊背上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这座镇子上失踪的人,恐怕远不止这几页纸上记载的这些。他突然想起在火车上听到的那些传闻,说这地方每隔几年就要死人,而且死法都莫名其妙。他把笔记本翻到最近的一页,上面只有零星的几行字,字迹潦草狂乱,显然是陈建国写的:“又是大雪灾。信号又来了。它醒了。它在底下敲门。不能开窗。绝对不能开窗。”林巡盯着那行字,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力,指尖把纸张都捏皱了。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山之上,在这破败的站房里,这些泛黄的纸张似乎成了唯一的证人,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不敢为人知的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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