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岭:无风之冬

第4章 咔哒声

发布时间:2026-07-29 23:25:15

就在这时,外面的风声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呼啸,而是夹杂着一种奇怪的节奏。那是“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疯狂地抓挠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林巡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个大铁炉子冷冰冰地立在角落里。那声音似乎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来自地底深处。他想起陈建国上楼前那凶狠的眼神,还有那句关于二楼封死窗户的警告。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林巡放下笔记本,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他放轻脚步,一步一挪地往上走。楼上的光线比下面更暗,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被厚厚的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满了长钉,每一颗钉子都深深地嵌入木头里,像是镇压着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

陈建国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紧闭着,里面传出沉重的鼾声,但这鼾声中似乎还夹杂着那种“咔哒、咔哒”的声响。林巡屏住呼吸,慢慢靠近那扇被封死的窗户。离得越近,那股子腐烂的味道就越重,甚至盖过了陈建国身上的酒气。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那些木板。木板冰冷刺骨,上面不仅钉着铁钉,还缠绕着一圈圈黑色的毛线,像是某种用来辟邪的迷信做法。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木板的一瞬间,那木板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震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头撞了一下。“咚”。沉闷而有力。林巡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缩回了手。那震动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但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木板后面,在那漫天的风雪和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这扇窗户,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巡的心口上,把刚才那点窥探的兴致瞬间砸得粉碎。他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跳,脊背重重地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灰尘被震落,迷了他的眼。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似乎还在隐隐震动,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残留。那股从木板缝隙里渗出来的阴冷气息,顺着裤管往上爬,像是一双双冰冷的小手,掐住了他的大腿肉。林巡大口喘着气,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吸饱了冰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他盯着那些黑乎乎的长钉,脑子里全是陈建国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那句要把他扔下去的威胁。恐惧像潮水一样退去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粘稠的、令人作呕的现实感——自己这是在找死。

他不敢再在那扇窗户前多待一秒,甚至不敢把背露给它。林巡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回楼梯口,脚下的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把他送进那个未知的深渊里。直到重新回到一楼大厅,那盏昏黄的灯光洒在身上,他才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虽然这所谓的“活”也不过是从地狱的第一层退到了门口。大厅里的空气依旧浑浊,但至少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霉烂味了。林巡一屁股坐在那个瘸了腿的沙发上,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他把那双冻得发青的手插进羽绒服的口袋里,却摸不到一丝温度。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彻底耗尽了他这大半天积攒下来的那点可怜的体力。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咕噜叫,那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林巡这才意识到,从早上在火车上吃了几口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后,他就再没进过食。他站起身,强打精神开始在屋里搜寻食物。那个充当厨房的角落比想象中还要糟糕。案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垢,看不出原本的木纹,旁边扔着几瓣干瘪的大蒜,像是老人的皮囊。他在橱柜里翻了半天,只找到半袋子挂面,袋口敞着,里面爬着几只不知道死了多久的米虫。还有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装着半瓶暗红色的辣酱,表面起了一层白醭,看着就让人倒胃口。林巡叹了口气,在这荒郊野岭,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敢挑剔。他找了半天没找到煤气罐,看来只能动用那个角落里的铁炉子了。

生炉子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对林巡这种在城市里长大、除了打火机都没摸过什么明火的人来说。他笨拙地把那些发黑的木头塞进炉膛,划了好几根火柴,火苗刚一触碰到木头就被冒出来的黑烟给呛灭了。那股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咳得撕心裂肺,好不容易点着的火星子也灭了。折腾了快半个小时,他的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手指也被烟熏得黑乎乎的,那炉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屋里越来越冷,刚才那点仅有的一点热气都被烟给散没了。林巡气得狠狠踹了炉子一脚,脚指头传来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这种孤立无援的挫败感,比那种未知的恐惧更让人崩溃。在这黑灯瞎火的大山里,他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真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跑来这种鬼地方受罪。

就在他满心绝望,准备啃那干挂面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林巡心头一紧,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挂面,像是什么防身的武器。陈建国晃晃悠悠地走了下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不离身的铁酒壶,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毛衣。他显然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那双充血的红眼眯缝着,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满脸烟灰的林巡。“连个炉子都不会生?”陈建国的声音沙哑刺耳,带着浓重的嘲讽,“省城的大学生就是废物,离了抽水马桶和天然气,连条野狗都不如。”他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把推开林巡,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推一堆垃圾。林巡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他不敢吭声,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个粗鲁的老酒鬼摆弄炉子。

陈建国虽然醉醺醺的,但手上的动作却熟练得惊人。他把刚才那些被林巡乱塞进去的木头全都掏出来扔在地上,然后从炉子底下的灰堆里扒拉出一块还在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炭火——那是炉灰里憋着的火种。他往炉膛里塞了几把细碎的干松针,再把那块炭火放上去,随后架起几块劈好的桦木柈子。松针“呼”的一声就被点燃了,火苗蹿得老高,舔舐着上方的桦木。没过几分钟,一股温暖的气息就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股子烂肉味随着他的动作又飘了过来。他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林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小子,记住了。”他举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这山上,火就是命。火灭了,人也就离死不远了。”

林巡听着这不像是警告,倒像是诅咒的话,心里一阵发毛。但他不敢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受教了。陈建国似乎对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满意,嗤笑一声,转身从那个油腻腻的案板底下摸出一瓶散装白酒,那是那种几块钱一瓶的劣质货,瓶子上的标签都泛黄了。“拿着。”他把酒瓶往林巡怀里一扔,力道大得让林巡差点没接住,“这鬼地方,晚上不喝两口,魂都能被风雪给勾走。别指望有电,这该死的发电机也是个废物,全看心情。”林巡抱着那瓶冷冰冰的酒,瓶子里的液体晃荡着,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他这辈子从来没喝过这种烈酒,但在陈建国那种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下,他觉得如果不喝,可能会立马上就要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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