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越来越重。林巡坐在炉子边,手里捧着那碗煮得糊里糊涂的面条,那味道只有盐味和一股烟熏火燎的焦苦味,但他却吃得格外香甜。热气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那是他到这儿之后感受到的第一丝真正的活气。陈建国已经回二楼去了,楼上的地板偶尔传来几声沉重的脚步声,或者是酒瓶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巡喝了一小口那劣质白酒,辛辣的液体像是一条火线,瞬间烧穿了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那股子强烈的烧灼感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和寒冷,甚至产生了一种虚幻的暖意。
吃完饭,林巡洗漱也没洗,直接和衣躺在了那张铁架床上。被褥潮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一股霉味。他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还是觉得冷,那股子寒气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窗外是死一样的漆黑,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拍打着玻璃,想要进来取暖。林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剥落的墙皮,形状像是一张扭曲的人脸。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那个瞎眼老太婆敲击烟盒的手指,一会儿是老高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后面那声沉闷的撞击。这就是他在双峰镇的第一夜,一个充满恐惧、寒冷和劣质酒精味道的夜晚。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放在桌子上的老式收音机——一台靠四节**干电池供电的红灯牌老古董——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滋——滋——”刺耳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屋里炸开,紧接着,里面传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救……我……”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林巡猛地坐了起来,睡意全无,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塑料盒子。
那个红色的塑料盒子就在昏暗的灯光下嘶嘶作响,像是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垂死老鼠。林巡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声音大得像是要撞断肋骨冲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收音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冰渣。屋子里除了炉膛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就只有这充满了静电噪音的电流声,那种频率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在扎着耳膜。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那不是幻觉,那声音刚才真的响了,就在这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在深夜十一点的风雪中。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像是个提线木偶,指尖在距离收音机旋钮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刚才那句“救我”依然在脑子里盘旋,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金属质感,根本分辨不出男女,更听不出是人是鬼。这该死的频率是陈建国调好的,他上楼前特意嘱咐过,这破机器只能收听省台的气象波段,别的全是杂音。可现在这杂音里分明夹杂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气。林巡咬了咬牙,手指猛地按下了那个松动的开关。“啪”的一声,声音戛然而止。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像是在嘲笑他的神经过敏。
林巡维持着那个按开关的姿势,足足过了一分钟,直到手指酸麻才慢慢松开。他大口喘着粗气,试图平复那狂乱的心跳。肯定是幻觉,或者是这破机器接触不良。这都什么年代了,这种红灯牌的老古董早就该进废品站了。他自欺欺人地想着,试图把自己从那种粘稠的恐惧里拔出来。他转过身,刚想重新躺回那冰冷的被窝,余光却瞥见桌子底下那半瓶没喝完的劣质白酒。酒瓶里的液体在刚才的震动中晃荡着,倒映出窗外那一小块惨白的雪光。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了陈建国那句“火就是命”的话。在这荒山野岭,在这被世界遗忘的气象站里,除了这炉火,似乎没什么能让人觉得安全。
就在这时,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吱——”。那声音很短促,像是有人穿着厚重的鞋子在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拖步。林巡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那是对危险的生物本能反应。二楼是陈建国的地盘,那个老酒鬼刚才不是回房睡了吗?这声音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拖拽什么重物。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那冰冷的墙壁上,试图捕捉楼上的每一个动静。又是“吱”的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就在他房间的正上方。紧接着,是一阵低沉的、压抑的喘息声,那声音粗重浑浊,像是风箱漏气,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巡再也躺不下去了。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他觉得这房间像个冰窖。他抓起手电筒,披上羽绒服,轻轻推开了房门。大厅里比刚才更暗了,炉子里的火苗暗淡下去,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炭火在苟延残喘。那股子陈旧的霉味和烂肉味似乎更浓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腐烂。他没敢开灯,怕光亮引来楼上那个未知的注意。他像个做贼的一样,贴着墙根慢慢移动,脚下的旧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大厅正**,那部黑色的电话机静静地立在桌子上,听筒挂在机身上,像是一颗垂下的头颅。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时代,这根电话线是他连接外面世界的唯一脐带。
他走过去,颤抖着拿起了听筒。听筒里传来的是熟悉的“嘟——嘟——”声,那是拨号音,清晰而稳定。林巡心里一阵狂喜,只要有拨号音就说明线路是通的,这该死的大雪还没把电话线压断。他急切地想要拨通省城那个熟悉的号码,哪怕是听听那个熟悉的城市噪音也好。可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到拨号盘的一瞬间,听筒里的声音变了。那种平稳的拨号音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咔哒、咔哒、咔哒”。那声音急促而有力,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他的神经上。这节奏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刚才他在档案里看到的记录,也是陈建国那种如临大敌的反应吗?
林巡的手僵住了,手指还停留在那个拨号盘上。这声音不是来自省城的电信局,也不是来自任何他知道的信号源。它就在这根细细的电话线里。这栋气象站就建在当年绞车房的老地基上,电话线缆穿过楼板,沿着墙体内的铁管一路通到地下室的接线盒——那些锈蚀的铁管像是天然的传声筒,把地底深处的每一丝震动都忠实地传导上来,再通过电磁感应串进电话线路里。那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从那个未知的深渊爬到了他的耳边。“咔哒”。又是一声。这一次,林巡听得更清楚了,这根本不是机械的故障,这声音……这声音像是指甲在疯狂地抓挠着麦克风。他猛地扔下听筒,就像那是烧红的烙铁。听筒在空中晃荡了几下,撞击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能隐约听到那个黑色的听筒里传出的、令人发疯的敲击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风雪声。
恐惧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林巡的脖子,让他几乎窒息。他再也不敢在这个大厅里多待一秒,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冲。就在他冲到房门口的时候,二楼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咚——!”那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地砸在了地板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是一阵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脚步声,那是赤脚或者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剧烈挣扎的声音,伴随着嘶哑的、非人的吼叫。那声音根本不是陈建国发出来的,那是一种野兽濒死前的咆哮,带着一种透骨的怨毒和疯狂。林巡吓得浑身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反手锁上门,又把那个瘸腿的桌子拖过来顶在门后。做完这一切,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乱晃。林巡死死盯着那扇脆弱的木门,耳朵里全是楼上传来的动静。那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又突然消失了。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比刚才的噪音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那个东西还在那里,就在头顶这一层薄薄的地板之上,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他。林巡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手里的手电筒光束慢慢移向了窗户。那扇破裂的窗户上贴满了黄色的胶带,在风雪中发出轻微的震动。而在那胶带的缝隙里,在那漆黑的玻璃上,他突然看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惨白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贴在玻璃外面,死死地盯着他。林巡想要尖叫,嗓子里却像是堵了一团冰,发不出一点声音。那双眼睛慢慢地裂开,露出了一张扭曲的、带着诡异笑容的嘴。那是他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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