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晚上,林雪的电话又来了。
我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映出两个深陷的眼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咖啡杯底积了一层褐色的垢,我盯着那些垢看了很久,才发现手机已经响了六声。是林雪。她的声音跟上次一样,干净的,不急的,像一把刀慢慢推进黄油里。
“陈默,你没回我消息。”
“我在查。”我说。喉咙干得发紧,声音听起来像别人的。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个词。永久驻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她在想该怎么说。最后她说:“我发给你一份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她挂断之后,一封加密邮件弹进了我的收件箱。没有标题,没有署名,附件是一份扫描件,纸页发黄,边角卷着,像是从某个档案柜最深处翻出来的。第一页的页眉上印着一个红章,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绝密。有人在上面手写了两个字,笔锋很重,纸被划破了。
那两个字是:删掉。
我往下翻。
记录是以日记形式写的,笔迹潦草,时紧时松,像记笔记的人心情不太稳定。
第一天,他们给二十个死刑犯戴上了神经接入器,连进了一个叫“新世界”的系统。第五个小时,第一个人不动了。不是死了——呼吸还在,脉搏还在,但他的眼睛空了。那种空不是闭上眼睡觉的空,是门开着,风灌进来,屋里已经没人了。第七天,十七个人变成了这样。他们试过所有办法——电流、药物、疼痛刺激。记录里有一行写着:“009号左臂骨折,无任何回避反应。”那个“无”字写了三遍,前两遍都划掉了,第三遍用力到戳破了纸。
最后几页记了一件事。负责善后的人在挖坑的时候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挖出来是一颗牙。牙根上还带着血,但没有一个人的嘴是张开的,没有一个人的牙齿少了一颗。那个人说他不肯说那颗牙后来去哪了。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在想,他们是不是醒了,只是醒在别的地方。
我关掉文件,屏幕黑了一瞬,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表情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又扔回去。
永久驻留。不是冷冻,不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复活”,是现在就进去,把这边的一切清空,行李都不用带。
冷冻是一张船票,登船之后你就在货舱里睡着,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靠岸。永久驻留是另一种选择。你不上船,你直接走进海里,变成海水的一部分。前路是一样的,但冷冻要钱,要很多钱。永久驻留不要钱。它只要你敢。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搜。
网上已经不是讨论,是疯潮。两年前,论坛和公会主页开始出现第一批案例——有人困在了游戏里,物理连接断了,意识却留在了服务器上。**不承认。电视台不报。但数据不会撒谎。这两年,愿意躺进游戏舱的人翻了不知道多少倍。绝症病人、重度残疾、活够了的老人、被判了无期的囚犯,还有那些觉得现实太重的年轻人。他们管这叫“转服”——从一个服务器换到另一个服务器,旧号注销,新号从头练起。论坛上有人卖全沉浸游戏舱的破解芯片,专门绕过系统强制的时长限制。有人出教程,教你怎么用静脉滴注和营养液撑过持续接入的前两周。有人列出了“转服成功率最高的世界排行榜”。
我在那个排行榜的第一位看到了一个名字。新世界。
这个名字我刚刚在扫描件上见过。但不是同一件事。新世界是一个MMO,去年上线,注册玩家过亿,地图面积每个月都在自我扩容,AI集群负责生成新的大陆、新的NPC、新的任务线。有人算过,以目前的扩容速度,这个世界的地表面积将在三年内超过现实中的地球。它不是游戏。它是一个正在生长的世界。而它正好收人。
我把链接一个个点开,收藏夹很快堆满了页面。破解芯片的购买链接,静脉滴注设备的租赁信息,全沉浸舱的二手交易帖。我像一台被按下了加速键的机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在屏幕间来回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赌一把。赌我能不能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把这具已经判了死刑的身体塞进一个舱里,然后从另一边醒来。
我把冰箱里剩的半盒牛奶喝了。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被打湿的纸。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雪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一束白色的小雏菊,插在一个玻璃杯里,杯子放在一张办公桌上,背景是恒远那间灰白色会议室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投着一句话:让未来等你。
我把图片关掉,打开浏览器的新标签页,开始填申请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