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转了。声音不大，刚好够盖住我自己的呼吸。按摩滚轮从后背往上顶了一下，力度正好，像一只不会出错的手。然后座椅热了，一点一点，从脊椎暖到后颈。舱盖合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就没了。不是变暗了，是没了。
一道白光从左到右扫过瞳孔。自检完成。已连接。桌面在我眼前展开，不是屏幕，是空间——图标浮在半空，微微发着光，你伸手去够，会有触感反馈。当然你不伸手也行，但我伸手了。这种手指穿过菜单边缘的微电流刺激，让我确认自己还在。
深吸一口气。我找到“新世界”的图标，把它从角落里拖出来，按下去。一秒卡顿，自动更新。我把身份证号填进去，翻过那个长得能压死人的用户协议，翻过世界介绍，翻过所有试图让我“开始之前先了解”的东西，切进角色创建。
种族。
“高等精灵。”
弹窗：高等精灵仅推荐有经验的玩家选择。该种族信奉光明众神，在所有黑暗信徒眼中属于合法猎杀目标。其主城光明城与暗域接壤，城墙坚固，但周边区域随时可能出现黑暗生物。是否确认？
“确认。”
恭喜。种族加成：每级智力额外加一。
就这么一行字，这就是我选精灵的全部理由。每级多一个点，到一百级就是一百个点。路会难走，但一条难走的上坡路和一条平坦的原地踏步，我选前者。满级不是游戏结束，是游戏开始。我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职业。
“术士。”
弹窗：术士是黑暗力量的秘密追随者，被大多数光明种族排斥。部分NPC会拒绝与你互动，部分商人会对你坐地起价。达到十级后需选择专精方向：亡灵法师或死亡骑士。两者皆为光明阵营所不容，大量任务与地图将对你关闭。建议选择黑暗或中立种族。
“建议驳回。”我对着悬浮的文字说，没有用手去点，用说的。语音识别在这个距离上比手指准确。“我就是冲亡灵法师来的。不当精灵弓箭手，不走你们的推荐路线。我要在圣骑士的城墙底下当第一个黑暗精灵。确认。”
恭喜。职业加成：每级智力、精神各加一。
属性。二十五个自由点，一次分配，不可回溯。五个数值浮在我面前，分别代表力量、智力、敏捷、精神、体质。每个都有解释，但我没看解释。玩了那么多年游戏，这五个词的含义不用任何人跟我再讲一遍。
亡灵法师。后排施法者，远程输出，不用挨打，不用扛刀。力量、敏捷、体质够用就行。精神管续航，智力定上限。思路很清晰。
敏捷零。我只要不笨手笨脚就行。力量三点。背装备和捡垃圾需要一只手。体质五点。别被一阵风刮倒。精神六点。每一点魔力都要省着用。智力十一点。剩下的全灌进去。魔力这种东西，永远不会觉得多。
确认。
外观。一个默认的男性精灵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我拉了两下滑块，把肩宽加了一点，把腹肌的阴影调深了一点。不是虚荣，是实用主义——这副身体不出意外的话要陪我很久，做得好一点，用的是我自己。脸扫描的是我本人的脸，但我没全用。我从预设库里挑了一张，又用随机功能摇了三轮，最后停在一个让我满意的版本上。眉骨比我高，颧骨比我硬，嘴角的线条往下压了一点点，没有笑意的预设。年龄拖到三十出头，加了几根白头发，不算老，但看起来经历过一些事。保存。
名字。
我想了想。在精灵的主城当一个黑暗术士，总不能叫“陈默”。随机生成器摇了三轮，我选了“夜辰”。夜是黑暗，辰是光。黑暗里的那一点光。或者黑暗本身发出的光，看你怎么理解。
“夜辰。”
欢迎来到新世界，夜辰。无限的可能性正等待着你。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眼前就黑了。
先来的是声音。树叶，不是风，是树叶在动。有虫鸣，有鸟叫，有什么东西穿过灌木丛的沙沙声。然后是光，从某个方向漏进来，然后四面八方都有了颜色，绿的、灰的、褐的，从深到浅层层叠叠。一片森林在我身边长出来——不是那种路边的人工林，是真正的、会呼吸的、老得不能再老的森林。空气里有泥土和苔藓的味道。触觉反馈把湿度也模拟出来了。
精灵森林。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草叶扎手，花瓣的质感是微凉的、脆的，像刚下过雨。有只兔子从灌木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幼年野兔，一级。行，哥们，算你运气好。我现在没空拿你练级。
界面浮上来了，半透明的，不挡视野。我花了点时间调布局，把技能栏拖到顺手的位置，把血量条和蓝量条拉到视野边缘，把透明度压到三成——不挡画面，但余光能看到。
低头看自己。粗布衣服，灰裤子，布鞋。新手装，不值钱，不加属性。背包里一瓶水，一块面包。系统弹了条提示，说食物很重要，饥饿状态下血和蓝都不会恢复。我看了眼兔子跑掉的方向，有点后悔。烤兔肉肯定比这块发硬的面包好吃。
连接图标在闪。我点开。延迟三毫秒，丢包零，连接类型全沉浸三维，时间限制无。那枚破解芯片没掉链子。我之前还担心它会在我躺进来四个小时之后把我踢出去——踢出去就是死。现在不了。
任务栏亮了。我点开。
年轻的术士，前路漫长且险，鲜有人行至终点。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你出生点附近有一处洞穴，隐者老葛居于其中。村民畏其疯癫，避之不及，但他仍是黑暗最忠诚的仆人。他会帮你。沿鹿径东行，即可抵达。
——阿奎拉，光明城黑暗公会会长。
光明城的黑暗公会会长。没毛病。我在建号前专门翻过光明城的地图，上面根本没有黑暗公会。现在人也进来了，攻略也查不了，只能盲打。行，就当回到过去，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查。
罗盘出来了。我沿着鹿径往东走，没有武器，没有技能，两手空空。想捡根树枝防身，结果这片森林干净得不像野地，地上连根断掉的树枝都找不到。
走了大概两百步，树忽然往后退了。阳光没了。天还是亮的，但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大半。脚下的草地变成了灰扑扑的干草，踩上去沙沙响。老树的树干上挂满银灰色的苔藓，垂下来，像挂了很久的裹尸布。
亡灵法师该待的地方。以后还有更刺激的——坟地、僵尸、不死族的墓穴。我一边走一边想，我是不是把角色选得太硬了？要不要趁现在还能回头，删号重练个采花酿蜜的？
正想着，一脚踢飞了个蘑菇。蘑菇划过一道弧线，准准地栽进一棵歪脖子老树的树洞里。
“……算了。”我说出声来，“上船了就不换船。我就是个黑暗术士。老葛，你那山洞在哪？出来，有生意谈。”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