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被裁那天,江城的温度刚好三十五。
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HR总监说话时,他盯着对方桌面上那盆绿萝看。水培的,根须泡得发白,叶子倒是油亮。他想,自己在这栋楼里待了八年,大概还不如这盆绿萝活得长久。
“公司感谢您这些年做出的贡献……”
感谢你妈。
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想硬气一点,掀桌子走人——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在离职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一笔不落。
八年工龄,换回N+2的补偿。扣完税,刚好够还半年的房贷。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毒辣,刺得他眼睛生疼。手机震了一下,是妻子苏晴发来的微信:“老公,怎么样?谈完了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最终只发了三个字:“谈完了。”
苏晴没再追问。她是个聪明女人,这三个字里藏着的答案,她一定听得出。
陈默在写字楼下的花坛边坐了二十分钟。身边全是穿着衬衫西裤的年轻人,端着咖啡行色匆匆,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活得很有劲儿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过了保质期的罐头,包装完好,打开却没人想尝。
三十五岁。
大厂出身。
八年项目管理经验。
曾经觉得自己是人才市场上的硬通货,真被扔进池子里才发现——市面上最不缺的就是他这种人。太贵了,比应届生贵三倍;太老了,比年轻人少一股拼命的劲儿;太具体了,会做的只有一件事,而这件事换个平台就不一定能做。
他三十五岁的简历挂在招聘网站上,像一块过了赏味期的肉,标着原价,无人问津。
到家时,女儿小团子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看动画片。三岁的小丫头,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嘴里含着一根磨牙棒,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看到陈默进门,她把磨牙棒往地上一丢,张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胳膊就扑过来:“爸爸!爸爸!”
陈默把她抱起来,小丫头的脸贴在他脖子上,黏糊糊的。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团子乖不乖?”他把脸埋进女儿软乎乎的头发里,问。
“乖!团子乖!”小丫头底气十足地回答,然后又补了一句,“爸爸臭!”
陈默一愣,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没洗澡。他笑了,笑得鼻头有点发酸。
丈母娘陈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回来了?工作的事……咋说?”
她是明知故问。这个答案她从女儿那里大概已经听说了。但她非要问,非要从陈默嘴里得到确认,好像这样才够真实,够分量,够让她在晚饭时顺理成章地叹那口气。
“被裁了。”陈默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桂芳果然叹了口气。不是遗憾,不是心疼,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确认式叹息。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撂,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声响:“现在这年头啊,什么都不靠谱。还是考个公务员稳当……你说是不是?”
陈默没接话。
他抱着女儿进了卧室,把门带上。
晚上苏晴下班回来,两人谁都没提工作的事。吃饭、洗澡、哄孩子睡觉,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直到小团子终于闭眼,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灯昏黄的光,苏晴才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房贷……这个月我先把公积金取了。”
陈默盯着天花板,嗯了一声。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我的钱,我的公积金,我先顶着。你是男人,你该撑起来,但现在你撑不起来,所以我替你撑着,我等你自己爬起来。
苏晴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用温柔的方式去呵护一个失意的男人的自尊。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冰凉,像这个城市对三十五岁男人的态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沉下去的时候,耳边还隐约响着小团子睡前哼的歌谣——不成调,颠三倒四,软软糯糯。
然后,他做了那个梦。
梦境的开头很安静。
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废旧歌剧院的观众席上。红色的丝绒座椅蒙着厚灰,天花板的水晶灯只剩几颗残破的灯泡,光线昏暗,像隔着一层脏水在看世界。
舞台很大。
幕布垂着,猩红色的天鹅绒,边角破了几个口子。
陈默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被钉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像被无形的绳索捆在座椅里,只能眼睁睁盯着前方的舞台。
幕布缓缓拉开。
没有声音,没有音乐,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舞台上出现了一个小女孩。
四五岁的样子,背对着观众席,穿着一条白色的蓬蓬裙。她踮着脚尖在跳芭蕾,动作僵硬、诡异,不像活人的舞姿。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骨节扭动的细微声响,嘎吱嘎吱,像年久失修的木偶。
陈默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女孩继续跳。
一圈,两圈,三圈……
她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白色的裙子绽开成一朵花。然后,她忽然停了。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僵在原地。
她开始转身。
动作很慢,慢到陈默能看清她脖子扭动的每一个角度,能听见颈椎发出的每一声脆响。
终于,她转了过来。
陈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那张脸——没有五官。
不是被遮住,不是被毁掉,而是根本就没有。光溜溜的,像一颗煮熟的鸡蛋,皮肤绷得紧紧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空白的脸。
然后,那张空白的脸上,皮肤开始蠕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冲撞,想要钻出来。
陈默拼命想闭眼,但眼睛像被撑开一样,闭不上。
皮肤的蠕动越来越剧烈,整张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扯、揉捏。终于——五官从里面翻了出来。
两只眼睛从皮下挤出来,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鼻子塌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嘴巴是裂开的——不是长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
然后,那张嘴张开了。
一个沙哑的、干涩的、不属于任何孩子的声音,从小女孩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你来……”
“陪我……”
“跳舞……”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陈默看到了她的手。
那双小小的手抬起来,伸向他的方向。手指上,指甲被涂成了鲜艳的红色——不是指甲油,是血。鲜红的、顺着指尖往下滴的血。
还有她脖子上——一圈青紫色的掐痕,深深陷进皮肉里,像一个永远摘不掉的项圈。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把T恤浸得能拧出水。卧室里一切如常,床头灯还亮着,苏晴背对着他睡得正沉,小团子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
窗外,天还没亮。
他坐起身,想去洗把脸。手撑在床沿上时,忽然觉得不对劲——
脖子。
脖子很疼。
他跌跌撞撞走进卫生间,打开灯,照向镜子。
镜子里,他的脖子上,赫然出现了一圈青紫色的淤痕。五根手指的形状,根根分明,像是有人在他熟睡时,死死地掐住过他的喉咙。
他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手指上,沾着几缕极细微的、不属于他的皮肤组织,指甲缝里嵌着淡淡的血丝。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盯着自己脖子上那圈来历不明的掐痕,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手机响了。
床头柜上,屏幕亮起来,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的弹窗。标题很短,短到刺眼:
**【滨河公园发现无名女童遗体,警方急征线索】**
陈默握着手机,站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点开那条新闻,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次才成功。
新闻配了一张现场封锁图,黄白相间的警戒线,闪烁的警灯,围观的市民。文字很短,只说今天傍晚有市民在滨河公园的废弃游乐设施旁发现一具女童遗体,身份不明,死因待查,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没有更多细节。
没有任何细节。
但陈默知道——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小手,那圈深陷进皮肉里的青紫色掐痕,那张被从内部撕开的嘴。
新闻推送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挂钟。
三点十七分。
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像什么人在黑暗里打着节拍。
陈默忽然想起那个梦里,小女孩转身时骨节发出的声响——嘎吱,嘎吱,像木偶,像玩具,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拧紧发条。
他猛地拉开窗帘。
窗外,江城的夜晚安静如常。
楼下的路灯亮着,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清扫着这个城市白天留下的所有痕迹。对面楼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个不眠的人。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
指甲缝里的血丝,已经被汗水洇开了,变成淡淡的粉红色。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最后一个画面——那个没有五官的小女孩,站在舞台**,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她在等。
等他答应。
等他开口说——
“我来陪你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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