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卫生间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准确地说,是盯着自己脖子上的掐痕,站了四十分钟。
那些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一开始的青白色,变成了紫红色,然后是暗紫色,像一圈嵌进皮肉里的污血。五个指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拇指在喉结左侧,四指扣在右侧——是一双右手。
他对着镜子,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覆盖在淤痕上。
严丝合缝。
是自己的手。
自己掐的。
操。
陈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反复搓洗指甲缝里残留的血丝和皮肤组织。水很冰,冰得指尖发麻,但他没停,一直搓,搓到指甲缝发白,搓到手指上的皮肤起了皱。
然后他关掉水龙头,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袋浮肿,发际线后退,嘴唇干裂起皮。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瘦得有些脱相。
这张脸,这个人,这副落魄样子——
凭什么破案?
陈默把毛巾摔在洗手台上,转身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没开灯。黎明前最暗的那个时间段,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惨白的光,正好照在沙发上那叠简历上——打印店最便宜的那种纸,黑白打印,排版粗糙。他的照片印在上面,笑容僵硬,眼神空洞。
三十五岁,大厂八年,项目管理经验。
投出去四十七份。
四十七次已读不回。
他走过去,把那叠简历拢起来,塞进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堆东西——医保卡、房贷合同、小团子的疫苗接种本、一张去年的全家福。照片上他抱着女儿,苏晴靠在他肩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是他还没被裁的时候,那是他还觉得自己有用的时候。
现在他连做梦都在掐自己脖子。
“爸爸……”
卧室里传来小团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
陈默赶紧扯了扯领口,把脖子上的淤痕遮住,快步走进卧室。小团子正坐在婴儿床上,头发乱成鸟窝,一只脚上的袜子不见了,另一只还在,歪歪扭扭地挂在脚趾头上。
“尿尿。”小团子朝他张开手。
“来了来了。”
陈默把她抱起来,小丫头的脸贴在他脖子上。淤青被碰到的一瞬间,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手上没松,咬着牙把她抱进了卫生间。
爸爸,你脖脖怎么了?小团子坐在小马桶上,歪着脑袋看他。
“……没怎么。”陈默侧过身,避开她的视线。
“红红的。”小丫头伸出手指,准确地指向他领口下淤痕的位置,“是不是痛痛?”
三岁的小孩,什么都懂。
陈默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爸爸不小心碰了一下,不痛。”
小团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凑过来,在他脖子上吹了一口气:“团子吹吹就好了。”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去拿纸巾,趁着女儿看不见的时候,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等他安顿好小团子,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苏晴起床的时候,陈默正站在厨房里给小团子冲奶粉。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把奶瓶摇匀的动作很用力,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你今天……”苏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犹豫了一下,“去不去招聘会?”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不去。”
“老张说他们公司——”
“不去。”
苏晴没再说话了。她走过来,从陈默手里接过奶瓶,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从他手里接过一件本该由她来拿的东西。她转身走进卧室去喂孩子,经过他身边时,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触感很凉。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了些什么。不是吵架,不是冷战,是某种比这些更安静也更可怕的东西。像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各自站在不同的岸边。
上午九点,苏晴去上班了。丈母娘陈桂芳来接班带孩子,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昨天那个招聘网站,我让你大姑给你转了几个岗位,你看看。”
陈默嗯了一声,拿着手机躲进了阳台。
他不是去看招聘信息。
他点开了那个本地新闻的推送链接。
新闻的阅读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铺天盖地,有人在骂凶手丧尽天良,有人在问警方为什么还没公布更多细节,有人在刷“愿天堂没有痛苦”。还有几条被折叠的评论,他点开看了一眼,全是些博眼球的阴谋论猜测。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越滑越快。
没有更多细节。
新闻里提到的信息和他梦到的细节完全不在一个层级。新闻只说“废弃游乐设施旁”“女童”“身份不明”,但梦里那些具体的、可触摸的细节——红色指甲油、纸星星、那个名字缩写——这些警方一个字都没提。
也就是说,那些细节是真的。
或者说,警方还不知道。
陈默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盯着阳台外面的天空。江城的天空永远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一张洗过太多次的旧床单,怎么晒都不透亮。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一只野猫蹲在墙头舔爪子,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觉得那个梦才是真实的,而眼前这个世界是假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把能想起来的梦境细节一条一条敲进去:
1.女孩,4-5岁,白色蓬蓬裙
2.红色指甲油:血?
3.脖子上掐痕,手指印清晰
4.纸星星:口袋里的?
5.字母缩写:Y.T名字?代号?
6.废旧歌剧院/舞台场景:剧院型号?年代?
7.凶手是大人,身高应该...
他停下手指。
身高应该多少?
梦里那只掐在女孩脖子上的手,在他自己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模一样的印子。自己的手。但梦里掐死女孩的那双手——对,是梦里的手,不是他的手。那双手更大,骨节更粗,是男人的手。
梦的最后,他看到了那双手的特写。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陈默把这条也补上。
他盯着屏幕上这八条信息,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一个三十五岁、刚被裁掉的疯子,躲在阳台上一本正经地整理自己的噩梦,还打算用这些去
去干什么?
报警?
“喂你好,我做梦梦到了一起谋杀案,凶手左手无名指有痣,快去抓人。”
他会被当成报假警的抓起来。或者被送进精神病院。
不行。
陈默删掉“报警”这个念头,重新打开了一个新页面。
匿名举报。
找公共电话。
用变声器。
他一边觉得自己疯了,一边开始搜索“江城市巡捕房刑侦支队举报电话”。搜索结果弹出来的一瞬间,他又退了出去。
万一警方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万一他们追查他?
万一
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苏晴。
陈默接起来,还没说话,苏晴的声音就砸了过来:“我妈说你一上午在阳台坐着,你是不是又没看她发你的招聘信息?陈默,你到底有没有在找工作?”
“我……”
“你每天在家到底在干什么?小团子发烧你心不在焉,现在连招聘信息都不看——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养家养到什么时候?”
陈默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口“我昨晚梦到了一起命案”“我在想怎么匿名举报”“我可能有点不正常了”。
“我下午看。”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
挂断前,他隐约听到苏晴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轻,短得几乎不存在。但陈默听得真真切切。那口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安安静静的失望。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丈母娘在客厅里和小团子玩积木,声音透过阳台的玻璃门传进来:“来,团子,把这个红色的放在这里……对,真聪明。比你爸小时候聪明多喽。”
陈默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决定。
晚上八点。
陈默找了一个借口出门——买奶粉。丈母娘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
他骑着那辆电瓶车,在江城的夜色里兜了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城南一条老街的巷口。这条街他以前路过一次,记得有一排公用电话亭,是市政前几年搞“智慧城市”项目时装的,后来项目烂尾,电话亭还在,落满了灰。
果然还在。
他找了个最靠里的电话亭,走进去,投了一枚硬币。
金属落槽的声音很清脆。
他拨了那个白天查好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你好,江城市巡捕房刑侦支队值班室。”对面的声音年轻、公式化,背景音里有人在敲键盘。
陈默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语速很快,压低声线:“滨河公园女童案,凶手是男性,左手无名指有一颗痣。女孩口袋里有纸星星。她的指甲是红色的。”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名字缩写,Y.T。”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这五秒,比陈默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等待都长。
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变了,变得很慢、很小心:“请问您是哪位?这些信息您是从哪里获取的?”
“嘟嘟嘟——”
陈默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上也是。他大口喘着气,像刚跑完一个三千米。
成了。
他直起身子,准备推开电话亭的门——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日常手机,是他的旧手机。那部他换了新机之后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吃灰的旧手机,今天晚上专门带出来,只为了装一个不记名的上网卡。
屏幕上,是一条推送。
江城市巡捕房**账号发布的最新通告:
**【关于征集滨河公园女童案线索的紧急通告】**
通告内容很长,前面是标准模板,案发时间地点、受害人大致情况,呼吁市民提供线索。但通告的最后一句,让陈默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警方特别提醒,凡提供与‘纸星星’‘Y.T’等特定物证相关线索者,请直接与专案组联系。您的信息可能对破案至关重要。”**
他们把它写进去了。
在他打完那通电话之后的十分钟里。
警方把这个细节,公开发布了。
这不是在征集线索。
这是一个陷阱。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冰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一起普通的案子。警方对“纸星星”和“Y.T”这两个物证的态度,太急、太迫切,急到不**草惊蛇,急到要把它们公之于众来钓鱼。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第一起。
因为这两个物证,他们之前见过。
陈默猛地拉开电话亭的门,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
他骑上电瓶车,拧动油门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后视镜里,老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的人形。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睛——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缩得很小,像一只被追到死角的动物。
到家楼下时,他没有立刻上楼。
他坐在电瓶车上,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那灯光暖黄色的,窗帘上印着小猪佩奇的图案,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安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梦里的小女孩,那些纸星星,那两个字母——
“Y.T”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多年前。
他七岁那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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