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怀疑,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害怕。她在害怕他。
“你明天,”她说,声音开始发抖,“去看医生。我陪你去。”
陈默想点头,想答应,想说好。
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还是那个号码,第二条短信:
“我们等你到明天中午。你不来,我们就来找你。”
陈默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像要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谁发的?”苏晴问,“这么晚了。”
“……垃圾短信。”
苏晴没有再问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关掉灯,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但陈默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的呼吸声不对,太刻意,太均匀,是一个人在努力装睡时才会发出的那种声音。
小团子倒是一直没醒。她在自己的小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又踢掉了一半,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这一次,陈默听得很清楚。
“不要星星。”
凌晨四点多的光景,整个城市都在沉睡。小区里一盏亮着的灯都没有,对面楼的外墙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灰影,空调外机终于安静下来,连野猫都不叫了。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那个废旧歌剧院里的观众席,像舞台上的幕布即将拉开前的那几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第二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
正常人不会在这个时间发短信。巡捕会。
一个专案组,为了等他的回复,在这个时间还亮着灯。
这说明什么?
说明“纸星星”和“Y.T”这两个物证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一桩女童被害案。说明警方手里掌握的信息比他想象的多得多。说明那个在梦里用手掐死小女孩的男人——那个无名指上有痣的男人——他已经杀了不止一个。
他还在杀。
而唯一能看见他作案现场的人,是一个三十五岁、被公司裁掉、连房贷都要靠老婆公积金来还的废物奶爸。
陈默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他盯着那两条短信,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
纸箱里是一些童年遗物——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本连封皮都掉了的拼音读物、一个缺了胳膊的变形金刚。还有一样东西,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看。
一张旧报纸。
二十二年前的《江城晚报》,头版头条,标题用特大号黑体字印着——
《四名儿童接连失踪,红舞鞋疑云笼罩江城》
他打开报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裂开了口子。头版右下角有一张配图,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案发现场的角落。他认出了那个角落——滨河公园。不是现在的滨河公园,是二十多年前那个还没改造过的老滨河公园,有废弃的旋转木马和生了锈的滑梯。
照片里,警戒线拉得很开,几个穿老式巡捕服的人在现场勘查。地上有一个东西,被圈在粉笔画的标记里。
很小,很模糊,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颗糖纸折的小星星。
陈默把报纸叠好,放回纸箱,然后把纸箱推进衣柜最深处。他站在衣柜前,看着自己映在穿衣镜里的影子——三十五岁,发际线后退,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脖子上的掐痕在镜子里反着暗紫色的光,像一圈永远摘不掉的项圈。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男人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是最好看的那一个。”
这句话,是不是也对他自己说过?
二十二年前。
明天中午之前,他必须做一个决定。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踏入一个他用了二十二年试图忘记的世界。
不去,意味着那个世界会自己找上门来,把他的家门敲开,把他的女儿吓醒,把他好不容易维持到今天的、岌岌可危的“正常生活”彻底撕碎。
陈默关上柜门,镜子里的自己消失在一片木质纹理后面。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出灰白色的光。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还会再做梦的。
那个没有五官的小女孩,还站在舞台上等他。
而这次,他有一个问题要问她——
你的名字,是不是叫Y.T?
早上七点,陈默给小团子冲奶粉的时候,手还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抖动,是手指末梢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震颤,像身体里某个零件松了,怎么拧都拧不紧。奶瓶里的温水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盯着那圈波纹看了几秒钟,然后用力握**身,强迫自己的手稳定下来。
小团子坐在餐椅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嘴里叼着一根磨牙棒,含糊不清地催他:“爸爸,奶奶!”
“来了来了。”
陈默把奶瓶递给她,小丫头双手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地喝,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他站在旁边看着,一只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领口下面的淤痕。过了一夜,那些指印的颜色从紫黑变成了暗青色,边缘开始泛黄,像一块放久了的水果,正在慢慢腐烂。
苏晴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她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没有说话。从昨晚到现在,她只跟他说了三句话——“你脖子上是什么”“你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和“你明天去看医生”。
每一句都不是她想说的。
她想说的那句话,藏在她的眼睛里,从昨晚他收到那条短信开始,就一直压在那里,没问出口。
陈默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今天上午,”他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不想吵到正在喝奶的小团子,“出去一趟。”
苏晴正在玄关换鞋,动作停了一拍:“去哪?”
“有点事。”
“什么事?”
“……”陈默沉默了。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再撒谎。撒谎太累了,比找工作还累。
苏晴等了他三秒钟。三秒之后,她穿好鞋,拉开门,留下了一句话:“陈默,中午之前给我打电话。不打的话,我下午请假回来。”
门关上了。不是摔门,是很轻很克制的那种关门,锁舌咔哒一声,干净利落。但陈默觉得那声锁响比摔门还重。
丈母娘陈桂芳还没来,家里只剩下他和小团子。他把女儿从餐椅上抱下来,给她换衣服、扎小辫。小团子今天特别配合,不扭不躲,甚至还主动把发绳递给他。扎完之后她跑到客厅的穿衣镜前照了照,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然后她跑回来,仰着脑袋看他:“爸爸,你今天开心吗?”
陈默被问住了。
三岁的小孩问了一个三十五岁的大人答不上来的问题。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一股奶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爸爸开心。”他闷声说。
小团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他平时哄她睡觉时那样:“乖。”
九点,陈桂芳来了。陈默把小团子交给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高领薄衫穿上——江城六月穿高领,闷得他脖子直冒汗,但能把淤痕遮住。然后他骑上电瓶车,没去巡捕局,先去了滨河公园。
白天看和梦里完全不一样。
废弃的游乐设施已经被警戒线围起来了,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风里微微晃动,旁边立着一块“设备维修,禁止入内”的牌子。旋转木马的油漆剥落得厉害,几匹马身上的颜色褪成了灰白,其中一匹的脑袋歪了,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朝后仰着,像被人打断了脖子。滑梯的铁皮生了锈,滑道底部积着一滩不知道存了多久的脏水。
陈默站在警戒线外面,盯着旋转木马那只歪掉的脑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梦里的舞台上,小女孩转圈的时候,脖子也是这个角度。
他猛地退后一步,差点撞上一个晨练的大爷。
“小伙子,这里面不让进。”大爷拎着收音机,好心提醒他,“前两天出事了,死了个小丫头,巡捕来了一大批。”
“您知道……是哪个位置吗?”
大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审视,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什么不良分子。陈默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记者,报社的,来采风。”
“记者啊。”大爷的警惕心降了半格,指了指旋转木马后面的那一片杂草丛,“那边,那个生锈的铁柜子旁边。听说是公园以前放清洁工具的小仓库,后来废弃了,门都塌了。那个小丫头就在里面被发现的。”
小仓库。
陈默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过去。杂草丛里确实能看到一个铁皮房子的轮廓,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门半塌着,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张歪掉的嘴。
“巡捕来了多少?”他问。
“那可多了。”大爷啧啧两声,“不光巡捕,还有那种不穿巡捕服的,便衣,你知道吧?来了好几拨。我听看门的老李说,这案子不简单,好像是跟二十多年前一个什么案子有关联。具体的谁也不知道,巡捕嘴巴紧得很。”
跟二十多年前的案子有关联。
陈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显出来。他谢过大爷,骑上电瓶车离开了滨河公园。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旋转木马的那匹歪头马,在日光下沉默地站着,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墓碑。
十点十五分,陈默到了**刑侦支队楼下。
他没走正门。他按照那条短信里后来发过来的一个地址,拐进了大楼侧面的一个偏门。偏门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灰扑扑的防盗门,旁边墙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门牌号。他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格子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熬了一整夜。他看着陈默,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明显的血丝,但目光很锐利,从头到脚打量了陈默一遍,最后落在他脖子上的高领衫上。
“陈先生?”他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陈默认出了这个声音。
昨天晚上接他匿名电话的,就是这个人。
“是我。”
“请进。专案组在三楼,林队在等你。”
“林队?”“林墨,林副支队长。‘滨河公园女童案’专案组的负责人。”年轻人一边带路一边说,“我叫赵凯,刑侦支队技术科的,暂时被借调到专案组。昨天那通电话是我接的。你挂得可真快。”
陈默没接话。他跟在赵凯身后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上了两层楼梯。走廊很安静,偶尔路过几间办公室,门都关着,只有几台打印机嗡嗡地运作。整栋楼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感,像是所有人都在憋着劲做一件事,顾不上说话。
赵凯把他带进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会议室。推开门的一瞬间,陈默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议室里会有一张大桌子,坐满穿巡捕服的人,气氛肃穆,像审讯室。但事实上,这间会议室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作战指挥室——墙上贴满了照片、地图、时间线、人物关系图,一张长桌上摊着好几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纸质文件,靠墙的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
墙上的照片里,有小女孩。
不止一个。
陈默粗略地数了一下,至少四个。都是小女孩,四五岁到七八岁不等,穿着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发型,不同的长相。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脚上穿着红色的舞鞋。
他站在门口,一步都迈不进去。
“进来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会议室最里面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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