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循声看过去。会议桌的尽头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式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她的五官不算多精致,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磨出来的锐利,像刀刃上那一条反光,薄而冷。她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文件夹,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陈默,是吧?我叫林墨,‘红舞鞋专案组’的负责人。”
她站起来,隔着整张会议桌对他点了点头,没有握手的意思。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她在看他的瞳孔反应。
“坐。”她指了指自己对面的那把椅子,“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早。我以为你会拖到中午。或者干脆不来。”
陈默坐下。椅子的铁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赵凯关上门,站到了林墨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笔记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陈默先开了口。
“技术手段。”林墨的回答干脆利落,“匿名电话的基站定位只能精确到方圆三百米,但结合通话时段、声纹特征、以及你使用的公共电话亭的位置,我们锁定了城南老街区。那一片所有成年男性都被纳入了排查范围。你的名字出现在排查名单里,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翻开面前文件夹里的一页纸。
“——二十二年前,你是‘红舞鞋连环失踪案’的唯一幸存者。你的户籍档案里有标注,只是系统比对的时候才跳出来。之前没人注意到,因为你的档案已经被标注为‘结案后转入普通户籍’,二十多年没人翻过。”
“所以你们不是因为电话找到我的。是因为我的档案。”
“两者叠加。”林墨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陈默,我现在不关心你怎么知道的案情。我关心的是——你到底知道多少。”
陈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始说。他说了那个梦——废旧歌剧院,没有五官的小女孩,脖子上的掐痕,无名指上带着痣的那只手,糖纸折的星星,字母Y.T。他说了两次做梦的过程,说了醒来后脖子上的淤青,说了那些细节和警方通告里对应上的部分。他尽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去叙述,像一个项目负责人在汇报工作进度,不掺杂情绪,只陈述事实。
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墨没有立刻回应。她转头看了赵凯一眼,赵凯点了点头,从桌上的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个,递给她。林墨打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然后把文件夹转过来,推给陈默。
“看看这张照片。”
陈默低头看去。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蓬蓬裙,脚上是一双红色的舞鞋。照片大概是法医在现场拍的,光线苍白,构图生硬,没有任何美学可言。但正是因为这种生硬,让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得可怕。
女孩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掐痕。五根手指印,根根分明。
指甲上,涂着红色。不是指甲油,是血。
她的口袋里,露出半截东西——一颗用糖纸折的小星星。金色的。
陈默把照片推开,手抖得文件夹在桌面上滑出去好几厘米。
“这个案子,”林墨说,“是二十二年前‘红舞鞋案’的第四名受害者。**从未公布过她口袋里有纸星星这个细节。也从未公布过指甲上的血迹是凶手的血。外界只知道红舞鞋,不知道纸星星。”
她把文件夹收回来,翻到另一页。
“这是滨河公园案的现场照片。”
又一张照片。陈默强迫自己看了一眼。小女孩,四五岁,白色蓬蓬裙是新的,红舞鞋也是新的——不是穿旧的,是凶手专门给她换上的,尺寸刚好合脚。脖子上的掐痕和二十多年前那具尸体一模一样,连手指印的位置都像是复制粘贴。口袋里,同样有一颗糖纸折的金色小星星。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林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是一起独立的命案。这是‘红舞鞋案’的凶手,在沉寂了二十二年之后,重新开始作案。或者——”她顿了一下,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陈默脸上,“——或者,当年的凶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只是我们没有发现。”
陈默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会议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墙上那些小女孩的照片沉默地盯着他,每一双眼睛都是闭着的,每一双脚上都穿着红色的舞鞋。
“那批纸星星,你们知道是什么吗?”他哑着嗓子问。
林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那个铁柜子前,打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几十颗糖纸折的小星星,金色、银色、红色、绿色,五颜六色,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是二十二年前,我们在四个案发现场收集到的全部物证。每一个受害者的口袋里都有一颗,糖纸材质不同,折叠手法完全一致——是同一双手折的。”
她把证物袋放在陈默面前。
“每一颗星星里,”她的声音沉下去,像是怕被这栋楼以外的人听到,“都包着一根头发。受害者的头发。”
陈默盯着那袋星星。
五颜六色的糖纸,每一个都包着一根死去的女孩的头发。
那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温柔、缓慢,像裹了一层糖衣的刀:
“转完了,就给你一颗星星。”
“收好。这是你的。”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到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响声。赵凯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怕他突然失控,林墨抬手示意赵凯退后。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林墨直视着他的眼睛,“这起案子,目前有一个活着的目击者。只有你。不管你是怎么获得这些信息的——梦也好,灵异现象也好,精神感应也好,这些我现在都不管。我只知道一件事——你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旁观者。你是专案组的一员。”
“我不——”
“你不愿意也得愿意。”林墨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为今天凌晨三点,我们在滨河公园案发现场外围的监控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她从赵凯手里接过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放在陈默面前。
画面上是凌晨三点多的滨河公园正门。一个男人从公园里走出来,身形高大,穿着深色衣裤,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不紧不慢,不像一个刚杀完人的凶手,倒像一个刚下夜班的普通人,正在往家的方向走。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被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手指粗大,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颗痣。
“这张截图是今天凌晨三点零七分拍的。”林墨说,“昨天晚上十一点,滨河公园案发现场被封控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出过。除了这个人。”
她点了一下截图上的那颗痣。
“他回去了。他每一次杀完人,都会回案发现场,站在外面看。看多久?不知道。为什么看?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在那里出现。”
“而这个习惯——”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
“——我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二十二年前,你的幸存,就是因为有人撞见了他正在‘回看’,报了警,他才没有来得及杀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
陈默低头看着那张截图。
那个男人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那只手——无名指上那颗痣——
二十二年了。
还是那只手。
“他在滨河公园留下了新的纸星星。”林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每一颗星星都是一次新的杀人预告。今天,明天,后天——只要他不落网,就会有下一个女孩死在红舞鞋里。”
她把证物袋推到陈默面前。
“你说你能在梦里看到他作案的现场。那就再看一次。再进去一次。”
“这一次,把他长什么样,带回来给我。”
陈默低头看着那袋星星。玻璃纸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五颜六色,像一堆撒在桌面上的糖。每一颗糖纸里,都包着一根头发。每一根头发,都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小女孩。
他忽然想起了小团子今早照镜子时的那个笑容。三岁的小丫头,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对着镜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
他的手在桌面上攥紧,然后松开,又攥紧。脖子上的淤痕在高领衫下面隐隐发烫,像一圈刚刚烙上去的烙印。
“我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直视林墨的眼睛,“我的家人。我老婆,我女儿。如果这件事有任何可能——”
“我已经安排了。”林墨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锋利了,“你家小区外围,从昨晚开始已经有人盯着了。不是监视你——是保护。你收到的每条短信、每通电话,都会经过技术过滤。你女儿上的那家托育园,周边三个路口都加了警力部署。”
她顿了一下。
“陈默,你是目前我们唯一的线索。我不会让二十二年前的事在你身上重演。也不会让它碰到你的孩子。”
窗外,江城的天空还是那种灰蒙蒙的白。远处有警笛声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这个城市永远无法彻底愈合的心跳。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一样东西。”他说,“录音笔。高灵敏度的。能录下我说的话,哪怕我在说梦话。”
赵凯二话不说,从技术科的设备箱里翻出一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放到他面前。
陈默把录音笔攥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我今晚会再做梦。”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答案。”
他走到会议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又回过头。
“林队。”
“嗯?”
“二十二年前救我的那个人——那个撞见凶手‘回看’才报的警——他还活着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
“活着。”她说,“但他不会再见你了。”
“为什么?”
林墨没有回答。她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合上,轻轻推到一边,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个不该被轻易翻出来的东西。
“明天。先把答案带回来。剩下的,我会告诉你。”
陈默打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身后,林墨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陈默。”
他没有回头。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整间会议室里那些照片、那些星星、那些二十二年没有等来答案的沉默。
“陈暖。”他说,“温暖的暖。”
然后他关上门。
走廊很长,很白,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着,尽头是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天光。陈默攥着录音笔,一步一步朝那扇窗户走过去。走到一半,手机震了。
苏晴的微信:
“中午了。电话没来。”
陈默靠在走廊墙上,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
“今天见了一个人。可能找到工作了。”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开始输入。
又停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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