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黑松岭时,官道已经烂成一条泥沟。
卓凯牵着马走在路边,鞋底每拔出一次,泥里便发出一声不情愿的闷响。马背上的药箱裹了两层油布,仍被风吹得左右乱晃。他伸手扶住箱子,嘴里劝道:“再忍半个时辰。你若把我的饭碗摔进沟里,我只好先拿你练接骨。”
马甩了他一脸雨水。
第一支箭就在这时钉进路旁的树干。
箭尾仍在颤,离卓凯的耳朵不到半尺。他没有回头,先松开缰绳,让马沿着土坡滑进低处。第二支箭贴着马鞍飞过,撕开油布,露出药箱一角。
林里的人算准了他会扑向药箱。
卓凯偏偏往前走了两步,踩进一片积水。他借水面看见斜后方晃过一截灰衣,随即弯腰,像是终于被泥绊倒。第三支箭穿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射进前方一座废弃路亭尚未合拢的门缝。
卓凯翻进亭内,反手拔出短刀。林中却只剩枝叶滴水的声音。
他等了片刻,才把门推开一线。树下没有血,泥地上留着半枚脚印,前掌浅,后跟几乎看不见。来人落脚很轻,撤走时却踩断了一根拇指粗的枯枝。要么伤了腿,要么故意留下假路。
卓凯看了一眼天色,没有追。
他本该在日落前赶到无碑义庄。刘根失踪已是第六日,巡天司给他的期限却只剩三天。此时钻进林子,运气好能抓到放箭的人,运气不好,明早会有人从泥沟里捞出一个背着药箱的倒霉鬼。
“下回挑个晴天。”他朝林中说道,“雨天杀人,衣裳难洗。”
无人答话。
卓凯拔下第三支箭。箭杆普通,铁簇也磨得粗糙,唯独靠近尾羽的位置刻着一道很浅的凹槽。槽里的血已经干透,却嵌着几粒青灰色封泥。
巡天司封存库房用的正是这种颜色。
他的手指在凹槽上停了一会儿。若箭来自巡天司,袭击者没必要用这样粗劣的箭簇。若只是偷来的,凹槽里又不该残留封泥。更麻烦的是,他早先把注意力全放在失踪的刘根和那批送往义庄的尸体上,从没查过谁经手封存物。
他把箭包进白布,塞到药箱底层。那匹马已经从坡下探出脑袋,鼻子里喷着白气,一副准备跟他算账的样子。
“箭没扎你,箱子也没碎,今晚草料加一把。”卓凯牵它上路,“别瞪了,我的命还没你的草料值钱。”
天黑前,他赶到岭下唯一亮着灯的客店。
店门半掩,屋檐下挂着六串湿透的灯笼。卓凯刚推开门,一股药味便混着柴烟扑来。大堂里坐着两名佩刀客、一名药商和三个随从,火盆烧得很旺,众人的衣角却都湿着,像是刚从同一场雨里逃进来,又彼此不肯承认同行。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眼皮:“住店?”
卓凯把伪造的路引放到柜上:“叶承,住三晚。”
掌柜没有立刻拿路引,目光先落在他握刀的右手,又扫过他腰间的护行绳。那根绳被雨水浸深了颜色,结扣是渡口护行会常用的双燕结。
卓凯悄悄转了转腰,把绳结压到披风下面。
“只剩东二房。”掌柜说。
“东三呢?”
大堂里的说话声停了一瞬。药商把茶盏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掌柜这才拿起路引:“漏雨,封了。”
刘根失踪前住的正是东三房。
卓凯没追问。他付过银子,接住掌柜抛来的木牌。牌子边缘沾着一层薄薄的黑灰,像刚从灶底捞出。他用拇指抹了一下,灰没有散,反而在皮肤上留下潮湿的腥味。
“这店里的房牌都被火烧过?”
掌柜把找零推给他:“住得久,你就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听起来东二房还兼教做人,房钱不算贵。”
佩刀客中有人笑了一声,掌柜却没有笑。他把路引收进抽屉,手背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卓凯提着药箱上楼。东三房的门被两根木条从外钉死,门缝里塞着发黑的棉絮。他经过时,里面传来极轻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缓慢地挠门板。
声音持续了三下。
卓凯停住脚,没靠近。他先看走廊两端,又用验伤尺隔着半步拨了拨棉絮。棉絮下面没有漏雨的水痕,倒粘着一小片折起的纸角。
楼梯口传来脚步。掌柜端着热水上来,看见他手里的尺,脸色顿时沉下去。
“叶客官。”
“我住东二,替隔壁量量门,怕它夜里倒下来讹我银子。”
“门不会倒。”
“里面的人呢?”
刮擦声立刻停了。
掌柜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水盆放到地上,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下到后院柴房。门关好后,掌柜才说自己姓陆。刘根最后一晚来找过他,手里拿着一页从货册上撕下的记录,问一批本该送往县库的旧铁器,为何改道进了无碑义庄。刘根不敢把整页记录留在身上,只撕下写有姓名的一半交给陆老保管。
“另一半呢?”卓凯问。
“他自己带走了。”
“你肯把这半页交给一个刚住店的人,理由总不能是我长得可靠。”
陆老盯着他的药箱:“刘根说过,若有人带着白石县仵作房的双扣药箱来,就把纸交给他。你可以不用真名,我也不想知道。但你若是来灭口的,我藏着它也活不到天亮。”
卓凯没有马上伸手。陆老知道药箱,却不知道来人是不是刘根等的那一个。此刻接下纸页,他能得到线索,也会把老人拖进自己的选择里。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木响。
卓凯抬眼。柴房门闩正在往外滑。
陆老慌忙从怀里摸出纸页。门缝刚开,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便探进来,抓住纸角向外猛抽。
卓凯本能地扣住另一端。他可以松手追人,也可以守住刘根留下的名字。纸页承不住两边的力道,从中撕开。
写有刘根姓名的一半留在卓凯手里,记着入库去向的另一半被门外的人抽走。
门彻底撞开。卓凯冲进雨里,只看见院墙上翻过一道黑影。他抬手掷刀,却在出手前硬生生停住。墙外便是客店马棚,里面还睡着赶路的伙计。刀若偏半尺,先中的是谁很难说。
黑影消失在屋脊后。
陆老扶着门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你为何不追?”
卓凯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张湿纸。刘根的名字被撕口切去一角,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押印。
“因为我来找活人,不是来给失踪名册添人的。”
他收起纸页,回到大堂。方才那名药商仍坐在火盆边,鞋底却沾了新鲜的屋瓦青苔。卓凯没有看第二眼,只把从路上取下的箭放在灯下。
箭尾凹槽里的青灰封泥,比纸页残印的颜色更深一些,边缘却有同样细小的白砂。
先前以为互不相干的两件东西,在灯下接上了一角。
卓凯抬头时,药商已经不见了。桌上只剩半盏温茶,通往后门的地面多出一串湿脚印。
掌柜在柜台后问:“还住三晚?”
“银子都给了,当然住。”卓凯把箭重新包好,“何况有人这么急着请我走,我若走了,岂不是显得他很有面子。”
他提起药箱上楼。经过东三房时,门里的刮擦声又响起来。
这一次不是三下。
里面的人用指甲,一笔一画地刮出了白石县仵作房才会用的验尸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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