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凯没有立刻拆东三房的木条。
刮擦声停在最后一笔,门上只留下半个验尸记号。那记号原本表示死者曾被搬动,少掉的后半笔却可能把意思改成别的。白石县仵作房里会写它的人不多,刘根算一个,卓凯也算一个。
楼下传来拖动桌椅的声音。有人正在关店门。
卓凯把耳朵离开门板,先回东二房取出白布和细线。他将细线系在东三门把上,另一头绕过廊柱,垂进自己房内。这样门若从里面动,他至少能先看见线抖,而不用把脸贴在门缝上等人抓。
陆老端着灯上楼,看见那根线,低声问:“你不进去?”
“门外两根木条,里面还有东西能写字。若它真盼我进去,客气得有些过头。”
“那怎么办?”
“先问清楚谁钉的门。”
陆老沉默片刻:“我。”
“何时?”
“刘根失踪后的第二天。房里没人,窗却开着,地上全是泥。我关窗时,床底响了一声。那不是老鼠,老鼠没那么会忍,听见人来还知道收气。”
卓凯看着他。老人直到有人来抢纸,才肯补上这段话。若早半个时辰知道东三房里可能藏着活物,他不会把那页记录带进柴房。
陆老避开他的目光:“我怕说了,你连纸也不肯接。”
“你猜得不错。”
“现在呢?”
“现在纸已经少一半,麻烦倒是一点没少。我若走,显得亏得太不值。”
陆老没有被逗笑。他把灯放到地上,从腰间取下钥匙:“木条是我钉的,锁却不是。第二天夜里,巡天司来过两个人,把旧锁换了。他们说东三房牵涉公事,谁开谁担责。”
卓凯蹲下查看。锁眼边缘很干净,没有人从外面撬过。门下的黑棉絮却被拖进去一截,说明房内确实有东西碰过门。
楼下忽然响起争吵。那两名佩刀客要连夜离店,陆老拦着不肯开门。药商的三个随从也围在柜台前,声称自家东主不见了,要搜所有客房。
“你留在这里。”卓凯说。
陆老摇头:“这是我的店。”
“所以你更该留着命收房钱。”
“你拿假路引住店,还教我守规矩?”
卓凯看了老人一眼:“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已经有心思查住客了。”
两人下楼时,大堂里的火盆被踢翻了一半。炭火滚到湿地上,冒出刺鼻的白烟。一名佩刀客将刀横在柜台上,要求陆老开门。三个随从则堵住楼梯,最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手中攥着一只空药囊。
“我们东家进后院就没回来。”年轻随从说,“方才只有你们在后面。”
卓凯认出他鞋上的泥来自前院,不是后院。此人未必撒谎,只是根本没去找过药商。
“你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穿什么鞋?”卓凯问。
随从怔住:“当然是那双黑靴。”
“鞋底有几枚钉?”
“谁会数这个?”
“我会。”卓凯指向通往后门的湿脚印,“那串脚印前掌有七枚钉,后跟缺一枚。你们东家的靴底前掌五枚,后跟齐全。他没从后门出去,留下脚印的是别人。”
佩刀客冷笑:“说得像你亲手给他穿过鞋。”
“他坐火盆边时把脚伸得太长,差点绊我。有人把没教养摆到眼前,我通常会多看一眼。”
紧绷的大堂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闭嘴。
卓凯走到药商留下的桌边。茶仍温着,杯沿沾有一圈淡黄药粉。他没有用手碰,只拿银针从茶水中蘸了一点。针尖没有变色,药粉闻起来像常见的止痛散。桌下却有一小滴新鲜血迹,沿木纹拖向墙角。
墙角立着一只装药材的高柜。柜脚下面压着半片黑手套,断口很新。
三个随从同时往前挤。卓凯伸手拦住:“先别碰。柜后若藏着人,你们堵得越紧,他越没有别的路。”
最年轻的随从不听,抓住柜沿便往外拉。高柜刚动,后面猛地伸出一只手,短刃贴着他的手臂划过。
卓凯横跨一步,用验伤尺敲中持刀人的手腕。短刃落地,一名灰衣人撞开柜门冲向楼梯。他右腿落地不稳,正是林中撤退时踩断枯枝的人。
佩刀客拔刀阻拦,灰衣人却将一把黑灰撒进火盆。火焰骤然压低,大堂瞬间暗了。
人群本能地朝门口涌去。
楼上传来一声木条断裂的脆响。
卓凯房里的细线被猛然扯直。
“都别转身跑!”他喝道。
众人被这一声镇住。黑暗中,东三房门内响起沉重的拖步声,一步接着一步,脚尖却像朝后。有人吸了一口冷气。年轻随从刚要回头,卓凯抓住他的肩,将人按在柜台边。
楼梯上出现一双沾泥的脚。
那双脚后跟朝前,脚尖朝后。它一级一级地下楼,身体却仍藏在暗处。佩刀客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其中一人忽然转向大门。
“看着它。”卓凯说,“慢慢往后退。”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这法子一定能活。我只知道刘根留下的房门上,抓痕全朝里面,门外地板却没有奔跑的脚印。他看见过它,也退回去过。”
这不是足够稳妥的证据。卓凯清楚自己正在拿所有人的命补一场来不及完成的复验。可那双脚已经走下第三阶,没人还有时间等标准答案。
灰衣人趁乱摸向后门。卓凯若拦他,便能抢回被撕走的半页记录。可最靠近楼梯的佩刀客已经脸色发青,正一点点把肩膀转向门口。
线索与人命隔着不到三丈。
卓凯松开灰衣人,踏上长凳,借力横掠过去。他没有扑向楼梯,而是一脚踢翻桌子。桌面撞在佩刀客腿后,迫使对方仰面摔倒,视线仍朝着那双怪脚。
灰衣人撞开后门,消失在雨中。
药商的随从叫道:“他跑了!”
“让他跑。”卓凯落地时右脚踩中滚炭,鞋底被烫穿,热意直钻脚心。他咬住牙,指着众人身后,“面朝楼梯,退到后院。谁敢转身,我先打断谁的腿,至少断腿还能接。”
没人再争辩。
众人挤成半弧,面对那双倒行的脚缓慢后退。它每下一阶,大堂里的腥味便重一分。普通刀刃从它腿上穿过,像砍中一团湿冷的烟。陆老护着灯,退到最后,手一直在抖,却没有丢下火种。
到了后院门槛,楼上传来一声钟响。
那双脚停住了。
卓凯忍着脚底灼痛,盯了它五息。火盆中的黑灰渐渐散开,灯光重新照上楼梯。那里已经空了,只在台阶上留下一道狭长的湿痕。
众人喘息声杂乱。那名险些逃跑的佩刀客坐在地上,半晌才把刀收回鞘里。他没有道谢,只把自己的披风撕下一条,扔给卓凯包脚。
年轻随从却揪住陆老:“我们东家到底在哪里?”
东三房里传来一声咳嗽。
这次是活人的声音。
众人重新上楼。陆老拆掉剩余木条,卓凯没有接那把巡天司留下的钥匙。他从灰衣人掉落的短刃上取下一片薄铁,插进锁舌缝里。锁应声弹开。
“你不是护行客。”陆老看着他的手法。
“护行客也有聪明的。”
“聪明的不会随身带验伤尺,也不会在黑灯里先护住人的颈骨。”
卓凯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屋内潮气扑面而来。失踪的药商蜷在床下,嘴被布堵住,肩头有一道不深的刀伤。床板内侧刻满了凌乱划痕,其中一半是刘根留下的验尸记号,另一半则反复写着同一句话。
卓凯替药商取下塞口布。药商急促喘了几口气,第一句话便是:“那面镜子不在义庄。”
“什么镜子?”陆老问。
药商看向卓凯,眼里全是惊疑:“刘根说,巡天司送进去的只是空匣。真正能照出那东西胸口的镜子,被他藏进一具尸体里。”
卓凯没有追问藏在哪具尸体里。药商既然只是听刘根说过,逼问也不会多出答案。
他转而检查床板上的字。最后一行刻得很浅,像刘根写到一半便被迫停手。
上面写着:别信拿完整封条的人。
陆老低头看向卓凯怀里的半页记录。撕口旁那枚模糊押印,恰好保留着一段完整的青灰封条。
卓凯用披风布包紧烫伤的脚,慢慢站起身。
他原以为自己抢下的是刘根留下的证据。
现在看来,刘根更可能是故意把一份足以取信于人的假证据,送到了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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