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从脊椎骨缝里往外顶的疼。
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身,正一寸一寸地撑开骨头,要钻出来。
我靠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后颈的汗浸透了领子。左手不自觉地去摸后背第三节脊椎——那里有一块硬茧,从小就有。
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没解释过那是什么。
只说过一句:疼的时候别怕,那是它在认你。
门外站着三个黑雨衣。
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拍。
为首那个拎着剔骨刀,雨水顺着刀刃往下滴。他看我后背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待宰的猪腰子。
“楚寻。”
他叫我名字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念一道菜名。
“老东西把那件东**了你骨头里。乖乖趴下,让我取出来,给你个痛快。”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他笑了一声,“那更好。不知道的话,剖出来你也不心疼。”
我没答。
因为我在数——数他踩在哪块青砖上。
爷爷从小就教的规矩:进了自家屋子,先看脚下。每块砖都有讲究。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左脚底下那块砖,松了。
“动手。”他说。
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扑过来。
我没挡。
猛地一脚跺在那块松动的青砖上。
“砰!”
青砖碎裂,一股红色的气从地底蹿出来,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直冲左边那人面门。
他惨叫一声,双手捂脸,手里的刀胡乱挥了一下。
刀锋划进了右边同伴的脖子。
鲜血喷了我一脸。
但我也没好到哪去。
那股地气灼热得烫人,有一部分没散出去,顺着脚底反灌进了我体内,直冲脊椎。
后背闷响了一声。
第三节脊椎上的硬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裂了。
一块青黑色的骨节从皮肉里顶了出来。
形状不对。
那不是人骨该有的样子。更像某种爬行动物的脊突,带着粗糙的棱角。
疼得我差点咬断舌头。
眼前先是一阵发黑,紧接着被一层暗金色覆盖。
世界变了样。
不再是破旧的堂屋,而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有些暗红,有些灰白,有些在流动,有些凝滞不动。
我不知道那些线是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有的安全,有的致命。
为首的男人身上缠着一团浓稠的黑灰色,像裹着一层腐肉。他脚下的碎砖缝里,红色的线还在往外渗。
他盯着我后背凸出来的骨节,脸上的贪婪消失了,变成了恐惧。
“不对……”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东西……它不是死的……老东西把它养活了……”
他转身要跑。
我没给他机会。
单手抄起桌上的半截香炉,砸在堂屋正中的八卦图案中心。
我不知道这么做为什么管用,但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告诉我——砸这里。
气场逆转。
碎砖缝里残余的红色线条像被倒拽的丝线,全部弹回去,打在男人身上。
他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跪倒在地。
我走过去,一脚踩住他胸口。
但后背的代价也来了。
凸出的骨节周围,皮肤开始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表皮下蔓延。我不敢去摸,怕摸到不想知道的东西。
“你刚才说,我爷爷把什么养活了?”
他没回答。
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几秒钟之内,化作了一具干尸。
我蹲下来看。
胸口浮现出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一把滴血的倒悬之剑。
不认识。
但爷爷有个笔记本,里面画满了奇怪的符号。我翻出来找了一遍,在第四十七页找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旁边只写了四个字:“莫招莫惹。”
下面还有一行字,被人用刀片刮掉了。纸面上只剩刮痕。
我正翻着笔记本,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军靴踩积水的声音。很轻,很稳。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再看我后背凸出来的那块骨节,最后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记本。
眼神很快,像在清点物品。
我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块金属牌。不是冲锋衣外面那种制式铭牌——是一块旧得发黑的东西,用红绳系着,塞在领口里,只露出下沿。
牌子下沿磨出了半个姓氏。
不是“林”。
“楚寻。二十二岁。寻龙一脉单传。”
她说话像在念档案。
“你刚才引动地气的手法是逆乱阴阳的路子。但你踩的位置偏了半寸,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我合上笔记本,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
后背的骨节微微发烫——某种警告。
“你是谁?”
“地调局第九处,林棠。”
她从怀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没推过来。
“杀他的不是我。他体内被种了追魂蛊,动杀心的瞬间蛊毒就会发作。这是他自己人清理门户的手段。”
我没去看照片。
“你来干什么?”
“你爷爷三个月前在秦岭被发现。”她说,“胸腔被剖开,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秦岭那段龙脉出了问题,地气倒灌,我们第九处进去了三批人——”
“全军覆没?”
“对。”她顿了一下,“第一批,是我带进去的。”
我抬头看她。
她说“第一批”的时候,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了一瞬。
“你活着出来了?”
“我是唯一一个。”
“怎么出来的?”
她没回答。
沉默了三秒之后说:“进去之后七天的记忆,全部空白。”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没有乱,目光也没有躲。
可一个能从秦岭独自活着走出来的人,越平静,越不能说明她可信。
“你需要我去秦岭?”
“我们需要能看破那里气场的人。你后背里的东西,是寻龙一脉的根骨。只有它能找到秦岭的生死门。”
“条件呢?”
“第九处外围顾问身份。涉异常案件时可以调阅内部资料,合法携带管制法器,并拥有紧急处置权。报酬后议。”
“不要报酬。”
我拿过桌上的照片,没有细看,直接揣进兜里。
“我要你把秦岭那七天的所有痕迹交出来。记得住的、记不住的、身上留下的,全部。”
“我说了,我——”
“你记不得。”我打断她,“但你身上一定有东西。进去七天活着出来的人,不可能干干净净。”
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林棠对着耳麦说了一串编号。
不到五分钟,两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院门外。
有人负责尸体,有人封锁院子。进来的人看见堂屋里的场面,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像是见惯了。
我这才确定,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爷爷留下的旱烟,叼在嘴里,没点。
走到门口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冰凉。
我伸手摸了摸。
指尖碰到的不是皮肤。
是一小片粗糙的、凸起的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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