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得我几乎要咬碎牙齿。
骨节在皮肤下面拧动,像一颗活的钉子,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外退。第三个尸壳已经走到了崖边。
我撑不住了。
如果骨头被完全抽离,空出来的那个洞会立刻被棺材里涌出的死气填满。到那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我会变成第六把钥匙。
“你包里有没有能固定骨头的东西?钢钉,卡子,什么都行。”
林棠翻了一下工具包,摸出两枚钢钉。
“锁脉钉。九处用来处理尸变骨位移的。”
“能卡骨头就行。从两侧刺进去,卡住它。”
两根手指粗的钢钉,从外侧斜插进骨缝,像门栓一样暂时锁住骨头的位移。
但必须从后背刺入。
我看不到她的动作。
林棠蹲在我身后。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被棺材晃动的铁链声盖掉了大半。
棺材里又响了。
三短,两长,一短。
避死扣。
“棺外的人不是活人。”
它又说了一遍。
我的后背暴露在林棠面前。她手里有刀,有钢钉,有一切可以杀死我的东西。而棺材里的东西正在反复提醒我——你身边的人不是活人。
“你能快点吗?”
“别动。”
她的声音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我后颈上,还有金属器具抵在皮肤上的冰凉。
钢钉的尖端找到了骨节边缘的缝隙。
然后停了一秒。
一整秒。
在那一秒里,我什么都听不到。棺材的声音没了,风声没了,连自己的心跳都没了。只有后背那个冰凉的金属尖端,悬在我的脊椎旁边,不进不退。
她在犹豫什么?
钢钉猛地刺了进去。
疼。但和骨节外移的疼不一样。这是一种尖锐的、有方向的疼,像是有人把一根铁钉钉进了门框——骨头被卡住了。
骨节还在拧动,但退不出去了。锁脉钉像两根交叉的门栓,死死卡在骨缝里。
“撑不了太久。”林棠说,“钉子是钢的,骨头在往外顶的力量会慢慢把钉子挤弯。十几秒。”
十几秒够了。
我咬着牙把暗金视野开到最大。
代价立刻来了——太阳穴像被人捏了一把,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但我顾不上了。
视线里整个崖谷变成了一幅气脉流动的活图。死气、生气、地脉的走向全部浮现出来。
崖壁正下方,五个尸壳踩过的那一片地面,和周围不一样。
石头的颜色更白。
石英。
暗金视野里,那片石英脉络呈放射状分布,从一个中心点向外扩散,正好覆盖了尸壳从河道走向崖边的路径。每一条脉络的末端,都精确地对准了一个锁链锚点。
这不是天然的矿脉。
爷爷的笔记里画过这种东西——镇尸石。他只写了寥寥几笔,说是“以石英导气、以铁楔定向”的控尸手段。我从没见过实物。
石英只是导气的材料。真正控制方向的,应该在中心下方。
我把暗金视野的焦距压到最低,盯着石英脉络的汇聚点看。
果然。
石英层下面,埋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铁楔子。铁楔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暗金视野里,那些纹路正在发光——所有尸壳的死气走向,都是从这枚铁楔辐射出去的。
同时,铁楔的底部还有一根气脉通道,直通棺材正下方的气眼。
镇尸石不光是钥匙的轨道,也是封印的一部分。
破坏它,尸壳会停。棺材的封印也会松动。
但我已经没得选了。
后背的锁脉钉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弯折声——骨头正在把钉子挤弯。
第三个尸壳跳了下去。又一根锁链脱落。棺材猛地下坠了半米,锁链嘎嘎作响。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石英脉络的中心。
右脚跺下去。石英表层炸裂开来,白色粉尘腾起。但铁楔还在——它嵌在石层下面的泥土里,纹路还在发光。
“林棠!”
她已经看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跟到了我身后两步的位置。刀已经出鞘。
“底下那个铁楔——砍断它!”
她没有问为什么。
刀劈下去的角度很精准,刃口正好卡进铁楔顶部的纹路缝隙。第一刀没断。她调整了角度,第二刀用了刀背——铁楔从中间裂开了。
碎裂的瞬间,地面上那些放射状的脉络同时暗了下去,像一张被切断电源的电路板。
剩下的两个尸壳同时僵住了。它们已经迈出了走向崖边的步伐,现在像被冻在原地,身体剧烈抖动,脊椎空洞里的死气疯狂翻涌,却找不到方向。
我后背那股拉扯骨节的力量也乱了。不是消失了,是失去了准头。骨节不再往外退了——但疼痛反而更剧烈,像四五只手同时在拽同一颗钉子。
我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但至少——它没有离开我的身体。
棺材在半空中疯狂乱撞,像失控的钟摆。剩余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崖壁上的碎石被震落,砸在我周围。
一块碎石擦过我的颧骨,划出一道血口。
碎石还在落。但我听见了另一串声音。
棺材里的敲击。比之前慢了一倍,每个音之间隔了很长,像是怕我听不清,在用最慢的速度重复。
两短。一长。三短。一长。
指物诀。近处。颈。
我趴在地上,偏过头,目光落在了林棠的脖子上。
那根红绳。系着一块旧得发黑的金属牌,塞在领口里面。
棺材里的东西在指——她脖子上的东西。
“走。”林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蹲下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力气很大。
“石英失位,五阴不归,最多一刻钟就会散。”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五阴不归”。
这是爷爷笔记里的叫法。九处内部档案管这个现象叫“残气溃散”,从来不用“五阴不归”这四个字。
她不是从九处学的。
她是从爷爷那里学的。或者——爷爷的某段记忆,还留在她身体里。
但我现在没有力气追问。
她架着我往河道方向退。我后背的锁脉钉已经被骨头挤弯了,钢钉歪歪扭扭地卡在皮肤下面,每走一步都在磨骨头。
她架我的时候,左腿明显迟滞了一下。我低头看见她腰后有一道旧伤——很深,已经结了白色的疤,形状弯弯曲曲的,正好是青铜锁链边缘的弧度。
她受过锁链的伤。
在她“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
退到河道转弯处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倒悬的青铜棺。
它还在晃。朱砂字迹已经完全被黑红色的液体覆盖了。
九根锁链,已经断了四根。还剩五根。
两具尸壳失去了指引,我身上这一节骨头对应其中一根。
还差两把钥匙。
五具尸壳各缺一节,我体内多出一节。这些骨头,也许原本就属于同一个东西。
不是人的脊椎。
是一条被拆开的龙脊。
被拆成九段,分散到不同的人身上,最终要在这口棺材前凑齐。
这不是巧合。是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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