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过屋脊，街面上还带着昨晚的一丝丝凉意。
周平川把布庄的账册往怀里塞了塞，指尖蹭到封皮上磨起的毛边，心里算了算，这趟挺顺利，这个月的月钱能多拿五十文。
布庄掌柜在后面喊他，说铁匠铺的锄头要是打薄了，下次就不跟他家做买卖了。
周平川应了一声，脚步没停，拐过街角就是张记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
铁匠铺的张老头抬头看见他，把手里的锤子往砧子上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
“周小子，你可算来了，你家掌柜要的三十把锄头可都在这，你自己数。”
周平川没急着数，先蹲下来摸了摸锄头刃口的厚度，又掂了掂分量，才点头。
“张叔，刃口再厚半分，上次那批去南山的，挖两垄地就卷了，掌柜的骂了我三天。”
张老头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拿过一把锄头重新回炉。
他往北门的方向瞥了一眼：“今早我徒弟从北边王家庄跑过来，说村子昨天夜里被鞑子扫了，房子全烧了，能跑的都跑了，没跑的都没了。你小子机灵点，最近别往北边凑，不对头。”
周平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北门那边今天不对劲。
往常这时候，北门进出的都是挑菜的农户、赶车的货郎，今天却排了一长串沾着灰土的板车，车上堆着破包袱、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车轴吱呀吱呀地响。
守门的兵卒挎着刀，挨个掀车上的包袱看，嘴里骂骂咧咧的，让他们快点进，别堵着门。
有个穿短打的男人凑到兵卒跟前，递了个铜板，问北边是不是真的打过来了。
那兵卒把铜板往怀里一塞，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打个屁，北边的鞑子还在三百里外呢，都是些被抢了的佃户，瞎跑。”
话是这么说，可那兵卒却转头跟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通知街上的铺子，早点把门板上了，别留太晚。
周平川心里一沉。
他在这街上跑了三年，什么人没见过，兵卒嘴上说没事，那眼神却骗不了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子，这大半年省吃俭用，加上月钱和帮人跑私活的钱，已经攒了快十九两了。
镇西那半间铺面的王掌柜之前跟他说，二十两就能租三年，临街，离回春堂只隔两条街。
等凑够了钱，租下铺面，他就不用再看商行掌柜的脸色过日子了，帮人跑跑腿、送送信、代个账，怎么都能混口饭吃。
到时候，他就去回春堂，跟林青禾表白。
想到林青禾，周平川脸上满是笑意。
今早他去布庄之前，绕到回春堂门口看了一眼，林青禾正蹲在门口晒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着，看见他过来，抬头笑了一下。
他当时急着去催账，没敢多停，只挥了挥手就走了，现在想想，后悔没多跟她说两句话。
张老头把重新打好的锄头扔到他脚边。
“周小子！你发什么呆呢？锄头都弄好了，你要不要再验验？”
周平川回过神，蹲下来又摸了摸刃口，这次厚度刚好，他点头，把锄头的数量数了一遍，三十把，不多不少。
“行，张叔，下午我让商行的伙计来拉，钱回头让掌柜的给你结。”
张老头应了一声，又低头去打别的农具。
路过卖炊饼的王婆摊子，王婆塞给他个热炊饼，说他天天跑街辛苦，周平川要给钱，王婆摆手不肯要，说上次他帮王婆把孙子从河里捞上来，还没谢他呢。
王婆的小孙子坐在摊子边，啃着半块炊饼，看见周平川，举着沾了芝麻的小手，把炊饼往他嘴边递，周平川揉了揉他的头，说自己不吃，给小娃子留着。
周平川把炊饼揣进怀里，暖乎乎的。
周平川转身往街里走，路过粮铺的时候，看见粮铺的掌柜正在往门板上挂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米价涨两文”。
街上的人已经开始议论了，有人说北边的村子被鞑子烧了，有人说看见带刀的骑兵往这边来，还有人说守城的兵都跑了。
王婆拉着周平川的袖子，问他是不是真的要打仗了，她家里还有半袋面，要不要藏起来。
周平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王婆，没事，兵爷都说了，鞑子还远着呢，你放心卖你的炊饼，我还等着买你家的炊饼当晚饭呢。”
他加快脚步，得先把铁匠铺的事回禀给掌柜，然后绕去回春堂，看看林青禾他们怎么样了。
刚走到商行门口，就看见掌柜的站在门口，踮着脚往北门看，脸色不太好。
看见周平川回来，掌柜的连忙招招手：“你可算回来了，铁匠铺的锄头弄好了？”
“弄好了，下午让伙计去拉就行，刃口我都看过了，没问题。掌柜的，北门那边来了好多逃民，兵爷让铺子早点关门，是不是真的要出事了？”
周平川把账册递给他。
掌柜的接过账册，翻了翻，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刚才县衙的人来传话，让各家各户都存点水和粮食，说不准的事。你下午别出去跑了，帮着把店里的货往后面仓库搬，把门板上了。”
周平川应了一声，心里却想着回春堂。
林守义昨天夜里去邻村出诊，不知道回来没有，回春堂里就林青禾一个人，还有那么多病人，她一个姑娘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跟掌柜的说了一声：“掌柜的，我去回春堂送个药材单，上次回春堂订的那批止血药草，我顺路给他们带过去，不然等下关了门，人家急用就麻烦了。”
掌柜的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别在外面逗留，听见没？”
“知道了。”
周平川连忙去后面仓库，把包好的止血药草拿上，这是前几天回春堂订的，本来打算下午送，现在刚好顺路。
他抱着药包，快步往回春堂走，街上的人越来越乱，有人往家里扛粮食，有人收拾包袱准备往南边逃，还有人站在街边骂娘，说官府就知道收税，真出事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周平川摸了摸怀里的钱，想了想，花两文钱买了个糖人，是小兔子的，林青禾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上次她跟他说，好久没吃过杂货铺的糖人了。
把糖人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他脚步更快了。
离回春堂还有半条街的时候，就看见回春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看病的人，咳嗽声、呻吟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比往常还要热闹。
周平川松了半口气，还好，回春堂还开着。
他刚要跨进门槛，就听见北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咚——”的巨响。
是警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抬头往北门的方向看。
远处的天空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点子，正往这边飞过来，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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