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川抱着药包跨进回春堂的门,差点被门口的凳子绊倒。
堂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病人,有摔断了腿的农户,有发热的孩子,还有咳得直不起腰的老人,药味、汗味、血腥味混在一起。
药柜后面的伙计忙着抓药,手里的铜秤就没停过,几个等不及的病人家属堵在柜前催,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林守义穿着件半旧的青布衫,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正坐在案前给一个老人号脉,手指搭在老人的手腕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看见周平川进来,林守义抬了抬头。
“小周来了?药送过来了?”
周平川把药包放到药柜上,往堂里扫了一圈。
“嗯,林叔,止血药草都在这。青禾呢?”
林守义指了指隔间。
“在里面给人包扎呢。昨天夜里我去王村出诊,刚回来没半个时辰,她也跟着忙到现在。”
正说着,隔间的门帘被掀开了,林青禾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血,额头上都是汗。
看见周平川,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怎么来了?”
周平川看着她手上的血,有点心疼。
“给你们送药。一上午没歇着?”
林青禾把血水倒在门口的排水沟里,洗了洗手,走过来。
“不碍事,都是些普通跌伤,我能处理。我爹昨夜去邻村看诊,天亮才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我让他歇着,他非不肯,说外面还有病人等着。”
她说完,瞪了林守义一眼。
林守义摸了摸鼻子,刚好外面抬进来一个摔断了腿的农户,疼得直哼哼,他连忙站起来,要过去看。
林青禾一把按住他。
“爹,你坐着。这个我来,你把那两个发热孩子的药方开了就行。这样的跌伤我处理过好几次,不会出问题。”
林守义看了眼农户肿起来的小腿,又看了看女儿。
“先摸清楚骨头断哪儿了。”
“知道。”
林青禾拿过夹板和纱布,走到那农户跟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腿。
“是胫骨摔折了,没伤到膝盖。接回去再夹上木板,养两个月就能下地。”
她让家属按住病人的肩膀和大腿,又问清楚他什么时候摔的,有没有被重物再压过。
农户疼得直冒冷汗,嘴里骂骂咧咧。
“姑娘你轻点!我这腿要是废了,一家老小全都得喝西北风去啊!”
林青禾手上没停。
“你再乱动,腿才真的废了。忍着点,接好了养两个月,不耽误你以后下地干活。”
她看准位置,手上一使劲。
骨头归位时响了一声,那农户嗷地一声叫了出来,疼得脸都白了。
林青禾摸了一遍骨头的位置,又让他动了动脚趾,确认没有别的问题,才上好夹板,缠紧纱布。
她把药包递给家属,又把煎法、换药时间和不能下地受力的日子说清楚。
家属千恩万谢地给了钱,扶着病人走了。
门边还有个孩子被挤倒,手掌蹭破了一大片。
林青禾让孩子坐到凳子上,拿清水把沙土洗掉,敷上药粉,再用一条窄布包好。
孩子疼得直缩手,她按住他的手腕。
“这会儿缩回去,沙子留在肉里,晚上疼得更厉害。”
孩子听懂了,咬着嘴唇不再躲。
林守义在旁边看着,给两个发热的孩子开完药方,终于坐回椅子上喝了口水。
林守义刚坐下,门外又有人来请他去看一个被石磨压伤的庄稼汉。
他放下水碗就要起身,林青禾先把来人的住处和伤势问清楚。
听说人已经被抬来镇上,她让对方直接送到回春堂,不准父亲再往城外跑。
林守义想说自己还能走,腰刚一用力,脸色就变了。
林青禾把凳子往他身后推了推。
“你今天就在这里坐堂,外面的普通伤我来处理,不知道怎么处理的我再叫你。”
林守义看着门口越来越长的队伍,最终没有再逞强。
他把刚写好的两张药方交给林青禾,让她先按病情轻重接诊,紧接着调侃道。
“我女儿这是要出师了,我这把老骨头得让位咯。”
林青禾脸一红,瞪了父亲一眼。
她转头看见周平川在笑,走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你笑什么?对了,你上次说镇西那间铺面,问得怎么样了?王掌柜怎么说?”
周平川心里一动,摸了摸怀里的糖人,又摸了摸银子,话到嘴边,却有点说不出口。
他本来想等钱凑够了,租下铺面,再认认真真跟她说。
现在堂里都是病人,街上又乱哄哄的,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问得差不多了,王掌柜说二十两就能租三年,我……”
一名病人家属挤到他们中间,催着林青禾过去看人。
林青禾只来得及应了一声,转身给一个手臂脱臼的少年查看伤势。
周平川站在药柜边,看着她把少年的手臂接回去,又帮伙计把送来的止血药草拆开,按药柜的位置分别放好。
等堂里稍微空出一点地方,林青禾才重新走过来。
她拉了拉周平川的袖子,把他带到药柜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缝好的艾草药囊。
药囊用的是青布,上面绣了个小小的艾草纹样,针脚有点歪,一看就是她自己缝的。
她把药囊塞到周平川手里,耳朵有点红。
“给你的。里面装的是陈艾和薄荷,能防蚊虫,也能醒神。你天天在外面跑,用得上。”
周平川接过药囊,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她指腹上有个新鲜的小针孔,还冒着一点血珠,应该是缝药囊时扎的。
“你自己缝的?”
林青禾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嗯,缝了好几天,本来想等你下次来再给你。对了,你晚上还来不来?我炖了梨汤,你上次说咳嗽,我给你留一碗。”
周平川握着药囊,心里热乎乎的。
他刚要回答,镇外突然又传来一声警钟。
这一声比刚才更急。
堂里的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林守义脸上的笑也没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望向北门。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