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走到门口时,刚才还在远处的黑点已经飞到了北门上空。
那是一群风雕,巨大的翅膀不断扇动,街上的灰土被风卷起来,铺门前的布幌也跟着乱甩。
守门兵正在关城门,城墙上的弓手已经全部站了起来。
林青禾扶着门框,声音有些发紧:“是不是北朔人真的打过来了?”
周平川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几只风雕已经越过城墙,上面的人正在把黑色陶罐从木架上往下推。
“关门!全都进屋!”街上的兵卒边跑边喊。
第一只火油罐从回春堂门前飞过去,砸在对面的布庄屋顶上。
陶罐当场摔碎,火油顺着瓦片流下来,屋顶很快烧了起来。
紧接着,更多火油罐和画着黄色符文的焚城符落进街区。
一名小贩刚跑到街中间,身上就被溅到了火油。
火很快烧遍他的衣服,他倒在地上不停翻滚,旁边的人却没有谁敢靠近。
“北朔人进镇了!”
街上的人一下子全乱了,有人往家里跑,有人钻进小巷,还有人连刚买的粮食都不要了,扔下袋子只顾逃命。
一个孩子被人撞倒在路中间,哭着爬不起来。
周平川冲出门,把孩子抱到屋檐下,交给追过来的母亲。
他刚转身,回春堂里的病人也开始往外挤。
有人拖着伤腿站起来,有人抱着孩子撞翻凳子,药柜边的药罐接连掉到地上。
林守义站到后堂过道口,扯着嗓子喊:“前门已经着火了,全都从后门走!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别挤在门口!”
堂里太乱,真正听清的人没几个。
几个病人一起冲向后门,肩膀堵在窄门里,谁也过不去。
周平川翻过倒下的长凳,抓住最前面两个人的胳膊,把他们往两边拉开。
“一个一个出去!你们堵在这里,后面的人谁都走不了!”
他把过道里的长凳和药筐搬到墙边,又叫住两个还能走路的男人,让他们各扶一名伤者。
药铺伙计还站在柜台边发愣,周平川冲他喊道:“去后门守着,让人一个接一个走,别全挤在门槛上!”
伙计这才回过神,连忙跑到后面。
堵住的过道总算动了起来。
一名老太太抱着孙子瘫在地上,腿软得站不住。
周平川先把孩子送到后门,再回来扶她。
后巷里也全是逃民,但至少还没有烧起来。
一名腹部受伤的孩子躺在诊床上,家属急得直哭,几个人一起抬也抬不动那张实木诊床。
林青禾拆下一块门板,让孩子的家属从两头抬着。
门板太窄,孩子稍微一动就往下滑。
她拿来两条长布,一条固定腰身,一条固定双腿,又把止血布压回伤口上。
“你一直按着这里,出去以后也不能松手。”林青禾把孩子母亲的手按在布团上。
那名妇人哭着点头,手却抖得按不稳。
林青禾没有安慰她,只重新把她的手放好,让她看清楚位置。
林守义把两名不能行走的病人交给家属,又转身去扶一名失血昏迷的汉子。
林青禾背起药箱,又把止血药、干净布和银针装进药箱。
烟已经从门窗进来,她被呛得一直咳嗽,仍舍不得把柜子里剩下的药丢下。
林守义看见她还没有走,急得喊道:“青禾,先带重伤的人出去!药能拿多少就拿多少!”
林青禾把最后一包止血药塞进药箱,跑过去扶住父亲身边的病人。
“爹,你先走,我把他带出去。”
“你跟我一起走。”
“后面还有人没出去。”
父女两个人谁也不肯先退。
周平川把一名腿伤老人背到后巷,又转身跑回来。
他把老人留下的拐杖塞给林守义,又架住那名昏迷汉子的胳膊。
“林叔,你带他走。青禾背药箱,后面的人交给我。”
林守义还想留下,头顶却掉下一片燃烧的瓦。
瓦片砸在桌上,碎片擦着他的衣摆落到地面。
周平川推了他一把:“再不走,大家都得被堵在这里。”
林守义没有再争,扶着病人往后门走。
他经过门边时,一截烧断的木架倒下来,在他的腰侧划开一道口子。
林守义扶了一下墙,咬着牙继续往外走,没有让女儿看见。
周平川转身去抬最后一名腿伤老人。
林青禾却又回到药柜边,捡起一卷掉在地上的干净纱布。
周平川拉住她的手腕:“别拿了,快走!”
林青禾把纱布塞进药箱,反手把药箱带子拉紧。
两个人离得很**川想起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也想起怀里那只还没有送出去的糖兔。
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说了。
“你先跟林叔走,我出去以后就去找你。”
林青禾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几名身上带火的逃民就撞开前门,冲进堂里倒在地上不停惨叫。
林青禾立刻放下药箱,提起墙角的水桶。
周平川扯下一件外衣浸进水里,压在其中一人的背上。
堂外的火已经烧到正门上方,木檐不断往下掉火星。
更多逃民被北朔骑兵从街上赶进回春堂。
他们看见后门,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挤过去。
刚空出一半的堂屋再次塞满了人。
周平川被人群撞得后退,肩膀重重碰在药柜上。
他抬头看见林青禾站在后门边,正在拉一名摔倒的孩子。
“青禾!”
林青禾也看见了他。
她张了张嘴,可堂里的哭喊声太大,周平川什么也没有听见。
周平川往前挤了两步,一名抱着婴儿的妇人挡在中间。
妇人被后面的人推得站不稳,怀里的孩子也快要掉下来。
周平川只能先托住她的胳膊,把母子两人送向后门。
等他再次抬头时,林守义已经抓住林青禾,带着她和最后几名伤者往后门挤。
周平川怀里的糖兔被撞了出来,后面的人一脚踩过油纸,小兔子的脑袋当场碎了,糖渣和黑灰粘在一起。
周平川只看了一眼,便被后面的人继续推向过道。
头顶不断传来木头开裂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正堂最粗的那根房梁已经烧断了一半。
“房子要塌了!快出去!”
人群更乱了,林守义扶着昏迷的汉子,林青禾拉着摔倒的孩子,只来得及挪到后门前。
周平川挤到他们身后,先把抱着婴儿的妇人送过去。
他刚转过身,房梁便从烧断的位置彻底裂开。
“青禾,低头!”
燃烧的房梁带着碎木落下来,回春堂的正堂开始坍塌。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