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房梁落下来时,周平川侧身扑向药柜。
他用肩膀顶住柜子,双脚蹬住地面,把沉重的实木药柜往旁边推了半尺。
药柜刚好卡到房梁断口下面。
房梁砸在柜顶,发出一声闷响,整个柜子都往下沉了一截。
周平川看见旁边倒着一根断桌腿,立刻捡起来,斜着塞进药柜前腿和墙根之间。
他连续踹了几脚,木杠终于卡紧。
往下坠的房梁被短暂撑住,后门方向留下了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空隙。
“从这里出去!快!”
周平川双手扶住木杠,不敢让它滑出来。
药柜不断发出开裂声,木屑从他头顶掉下来。
火已经烧到后背,他的衣服被烤得发烫,烟也不停往鼻子和嘴里钻。
他咳得睁不开眼,肩膀却不敢离开木杠。
林守义先把昏迷的汉子推向空隙,林青禾抱住摔倒的孩子,弯腰从药柜旁钻了过去。
她刚到后门外,又回身朝周平川伸手。
周平川扶着木杠,朝她喊:“先带林叔走!”
林守义腰侧还在流血,只能抓住女儿,把孩子和伤者先送出去。
后面几名逃民跟着往外钻,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却被药柜上的木刺勾住了衣角。
周平川腾出一只手扯断她的衣角,让她先把孩子递出去。
妇人刚爬过药柜,柜子又向下沉了一点,周平川立刻用肩膀把木杠顶回墙缝。
林青禾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被林守义和人群带离后门,最后几名逃民也从空隙里钻了出去。
周平川刚想松手,忽然看见药柜脚边还躺着一名烧伤的汉子。
那人已经昏了过去,一条腿被掉下来的木头压住,衣服还在冒烟,周平川根本没有时间叫人回来。
他把木杠往里踹紧,弯腰抓住烧伤汉子的两只胳膊,想把人拖出来。
那截木头压得太死,他连拖两次,汉子都没有动。
药柜顶上的房梁又往下沉了一点。
周平川急得骂了一声,捡起一块碎木板塞到压腿的木头下面。
他踩住木板另一头,用自己的重量把木头撬高了一点。
烧伤汉子的腿终于松开。
周平川抓住机会,把人往后门拖。
汉子的外衣还很烫,周平川的手掌很快被烫红了。
他刚把人拖到空隙前,药柜的一条木腿突然断了。
木杠从墙缝里弹出来,房梁立刻继续往下落。
周平川把烧伤汉子往后门外推,自己也跟着扑了出去。
一块飞出来的碎木头砸在他背上。
他当场摔在地上,胸口被震得发闷,半天都没有喘过气。
身后的回春堂彻底塌了。
尘土、火星和碎木从后门冲出来,巷子里的人全被逼得继续往外跑。
周平川撑着地面爬起来,背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发疼。
他顾不上查看伤势,先在人群里寻找林青禾和林守义。
后巷里到处都是伤者和逃民,所有人都在往不同方向跑。
“青禾!林叔!”
周平川连喊几声,没有听到回应。
一名从回春堂逃出来的街坊认出了他,把他拉到旁边,躲开一块正在倒下的木板。
“周小子,我看见林大夫拉着他闺女,跟着几个伤者往西边山路口去了。”
周平川转身就往西边跑。
前巷很快传来马蹄声。
一队北朔骑兵冲进街口,跑在最前面的两个百姓当场被砍倒。
逃民看见骑兵,立刻掉头往南跑。
周平川逆着人群挤了几步,整个人被撞得偏到一边。
一名孩子摔在他脚边,后面的人差点踩到孩子身上。
他把孩子拉起来,塞给旁边的妇人,再抬头时,通往西边的街口已经被人群堵死。
骑兵越来越近。
周平川只能先跟着人群往南退,找机会再从旁边绕回去。
一辆装粮的板车被人撞翻,半车米撒在地上。
后面的骑兵还没有追到,几个逃民已经为了抢一袋米打了起来。
周平川没有停,踩着车辕翻到街边,钻进卖油铺和染坊之间的窄道。
这条路平时只给商铺伙计运货,他跑街时走过很多次,原本能通到回春堂后面的药材巷。
现在巷子里堆满了各家匆忙搬出来的箱子和竹筐。
两个商户还在抢一辆独轮车,谁也不肯先松手。
周平川把挡路的竹筐推到墙边,从箱子中间侧身挤过去。
背上的伤口擦到木箱,他疼得眼前发黑,只能扶着墙停了一下。
他摸到怀里的艾草药囊。
药囊已经被挤得变了形,里面的艾草却还在。
周平川把药囊重新塞好,等骑兵追向另一条街,立刻钻进旁边的小巷。
他想从粮铺后面绕回回春堂,再去追西路的人。
小巷尽头却已经烧了起来。
一辆翻倒的板车横在路中间,车上的油罐还在往外流,火顺着地面烧向两边。
周平川翻过一堵矮墙,又绕进另一条巷子。
前方一排铺面正在往下掉瓦。
他刚跑过去,最外面的木楼就倒进街中,把通往西边的路彻底堵住。
另一边,林青禾和父亲已经把几名重伤者带到西边山路口。
那名腹部受伤的孩子一直在吐,母亲抱着他哭,不敢再往前走。
林青禾把药箱交给父亲,让他先看住伤者。
“爹,你留在这里,我回去找平川。”
林守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前面已经有骑兵了,你回去做什么?”
“他还在回春堂里面。”
“他熟悉街巷,也知道渡口在哪里。他只要出来了,就会去找他爹。”
林青禾没有答应,只让旁边的妇人扶住父亲,自己沿着来路往市场方向跑。
她刚绕过一座石桥,就看见几名北朔骑兵从前面的街口经过。
一批逃民被骑兵赶着往西跑,几名伤者摔在路边,没有人敢停下来。
林青禾躲到墙后,等骑兵离开,立刻跑去扶最近的一名孩子。
孩子的腿被车轮压伤,根本站不起来,孩子母亲正从后面哭着追过来。
林青禾帮忙把孩子扶到路边,又问那名妇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灰短衫、背上受了伤的年轻人。
妇人只顾着找自己的孩子,根本没有看清周围的人。
林青禾又拦住两个从市场方向逃来的伙计。
一个人说见过周平川背着老人往回春堂后巷走。
另一个人却说回春堂塌下来以后,里面的人早被火冲散了。
两个人说得完全对不上。
林青禾只能继续往前找,可她刚走到石桥另一头,前面的逃民忽然又往回跑。
骑兵从横巷里穿过,林青禾被人撞到墙边。
等人群重新散开,市场方向已经烧起了更大的火。
紧接着,前面传来一阵房屋倒塌的声音。
燃烧的铺面接连倒进街中,断木和砖瓦把两条路都堵住了。
林青禾站在街口,只能看见回春堂方向不断升起的黑烟。
她一步也过不去。
后面的伤者还在喊大夫。
父亲也在远处叫她回去。
那名腹部受伤的孩子又开始抽搐,林守义一个人按不住,孩子的家属全在喊林青禾。
林青禾站了片刻,最终转身跑回西路,没有再回头。
周平川此时也站在废墟的另一边。
两个人中间只隔着倒塌的铺面和一条正在燃烧的街,却谁也看不见谁。
又一排房子倒了下来。
回春堂前街和后巷彻底失去了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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