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川等到倒下的木架不再继续掉,才贴着墙绕回回春堂前街。
原来的门面只剩下半截焦黑的门框。
药柜、诊桌和屋梁压在一起,火还从缝隙里往外烧。
他踩过满地碎瓦,走到门前喊了几声。
“青禾!林叔!”
没有人回应,街上只剩下一批批往南逃的人,谁也没有空回头看他。
一名药铺伙计从废墟旁边爬出来,半边脸都被烟熏黑了。
周平川抓住他,问林家父女去了哪里。
伙计喘着气说:“后门塌以前,他们跟着伤者往西边去了。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周平川还想再问,街口又传来马蹄声。
伙计甩开他的手,转身钻进小巷。
周平川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绕到回春堂后面,想从墙根找一条能通向西路的空隙。
后巷已经被倒下的房子堵死,火从木梁下面往外烧,根本没有地方落脚。
周平川捡起一根长竹竿,伸进废墟试了试。
竹竿刚碰到里面的木头,压在上面的瓦片就继续往下塌。
他只能后退,却还是不愿意就这样往南走,因为林青禾究竟有没有离开回春堂,他还没有亲眼确认。
他沿着市场边缘找了一圈,见到穿蓝布衫的姑娘就追上去看。
有人以为他要抢东西,抬手把他推开,也有人被他拦得急了,张口就骂。
周平川没有还嘴,只看清不是林青禾便继续往前跑。
他跑到镇西铺面附近,那一带也已经着火。
王掌柜正带着家人把最后两袋粮食搬上车。
周平川问他有没有见过林青禾。
王掌柜摇头:“刚才确实有一群人抬着门板从这里过去,我忙着搬粮,没看清里面有没有林大夫。”
周平川站在那半间原本准备租下来的铺面前。
门板已经烧穿了,屋里的木架倒了一地。
他攒了大半年银子,还差一两就能把这里租下来。
前几天王掌柜还说,只要他把钱凑齐,钥匙马上就能交给他。
现在铺面没了,回春堂也没了,他原本准备说出口的话,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说。
街口有人大喊骑兵来了。
王掌柜带着家人推车离开,没有再管那间铺面。
周平川只能跟着往南走。
他跑过粮铺时,看见王婆和孙子缩在一辆独轮车旁边。
王婆的脚被倒下的木架擦伤,走不了快路,孙子正抱着她的胳膊哭。
周平川把车上的两袋面搬下一袋,让王婆坐上去。
他又叫住一名认识的货栈伙计,请对方把祖孙两人送到渡口。
王婆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你还往回跑什么?你爹在码头上帮人排船,我刚才亲眼看见他了。你快去找他!”
周平川听见父亲还活着,心里总算稳了一点。
他把搬下来的面袋重新绑到车把上,又叮嘱王婆不要再把粮食分给别人,先顾住自己和孩子。
王婆听得直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分不分面。”
“你孙子还小,路上没有吃的撑不了多久。”
货栈伙计推着车离开后,周平川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他还想确认林青禾会不会从西路绕回来。
一条巷子里忽然有人喊回春堂的林姑娘。
周平川立刻转身跑过去。
喊人的只是一名伤者家属,对方的孩子手臂还在流血,正急着找大夫。
林青禾不在那里,周平川只能帮他们把孩子抱到一辆往西走的板车上,再继续往渡口跑。
另一边,林青禾已经回到父亲身边。
腹部受伤的孩子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又快又浅。
林守义让人用门板抬着孩子,自己走在旁边按住伤口。
他在回春堂里被木架划伤了腰,走路时一直不敢挺直身体,却没有告诉女儿。
林青禾刚回来,就接过父亲手里的布团。
“我来按,你歇一会儿。”
林守义看了看她身后:“没有找到小周?”
林青禾摇头:“前面的街全塌了,我过不去。”
林守义没有再问。
后面的骑兵正在逼近,所有人都只能继续往西走。
林青禾一边按住孩子的伤口,一边不断回头看。
她知道周平川熟悉雾溪的街巷,也知道他父亲在渡口。
只要他没有被压在回春堂里,多半会往南边走。
她想去渡口找他。
可门板上的孩子每走几步就会抽搐一下,林守义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她不能把这两个人丢在路边。
山路旁又有一名老人倒了下去。
家里人想把老人留在树下,先带孩子继续逃。
林守义停下来给老人号脉,确认只是饿得脱力,便让人把老人抬到门板后面。
孩子的母亲急得一直催,说骑兵马上就追到了。
林青禾没有跟她争。
她把自己剩下的半块炊饼泡进水里,一点点喂给老人,又让同行的人重新分配力气。
一个人抬孩子,一个人背老人,剩下的人轮换着帮忙。
这样走得慢了一些,却没有人被单独留下。
林守义想替女儿拿回药箱,刚一弯腰就扶住了腰侧。
林青禾看见他的动作,立刻问道:“你在回春堂里是不是受伤了?”
“被木架擦了一下,不碍事。”
“你让我看看。”
“先看孩子,等找到歇脚的地方再说。”
林青禾知道父亲又在敷衍她。
可西路口已经挤满了逃民,后面也不断有人赶上来,她只能先把这件事记下。
守在路口的大靖兵卒只许百姓出镇,不准任何人再往回走。
有人推车,有人背着粮袋,还有人抬着受伤的家人。
城里的人潮不断涌出来,来路很快就被挡住了。
门板上的孩子忽然吐出一口血。
林青禾立刻让人停下,把药箱垫到门板下面,又重新按紧孩子的伤口。
林守义检查后说,孩子暂时没有伤到脏腑,但失血太多,必须尽快找地方处理。
一行人沿着山路离开雾溪。
走到坡上时,林青禾回头看了一眼。
镇里到处都是火。
回春堂所在的那条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周平川这时也跑到了南街。
他在一处岔路停下来,看向西边。
西路口离他只隔着一条街。
那边的人刚刚离开,地上还留着被血浸湿的脚印。
周平川不知道林青禾就在前面的人群里。
林青禾也不知道他已经赶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两个人都没有留在原地等待。
周平川转身往渡口跑。
林青禾扶着父亲,继续沿着山路往前走。
南街越靠近渡口,人就越多。
几辆装货的车堵在路中间,车主还在争谁先过去。
周平川从车底钻过去,背上的伤口碰到车轴,疼得他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又咬牙继续跑。
渡口方向不断传来船户的喊声。
有人喊船已经满了,有人喊先让孩子上,还有人在骂船户趁乱收钱。
周平川挤进最后一条巷子时,催船鼓突然响了。
鼓声一声接着一声,街上的人全都往渡口跑。
守船兵卒站在高处大喊:“天黑前只剩最后几趟!要走的快去渡口!”
周平川抬头看见河面上的船影,立刻加快了脚步。
他还没有找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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