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砚秋,民国二年生人。
如今坐在养老院向阳的窗边,指头布满老茧,腿脚早就不利索,一晃眼已是垂暮之年。旁人都说我这辈子古怪,年轻时候走南闯北,扎根天津卫做杠房白事匠人,见过九国租界的洋商政客,也结识三不管蜂麻燕雀、江湖奇人。不少女人曾在我生命里驻足,有温婉的,有果敢的,恩怨纠葛半生,到头来,终究是缘分浅薄,到老孤身一人,无儿无女。
床头柜子锁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便是沈家代代相传的《白事录》。大半辈子,我靠着这本册子化解无数阴煞厌胜,目睹乱世洪流之下,普通人身不由己的宿命。
窗外车水马龙,早已不见当年海河码头的帆影,消失了南市三不管的叫卖声。夜深人静,闭上眼,民国二十年津门赵家大宅那口楠木棺内的敲击声依旧清晰。那些藏在丧礼锣鼓、市井喧嚣底下的诡事,那些阴阳对峙、人心算计,压在心底几十年,再不讲,就要跟着我一起埋进黄土里。
接下来,我慢慢说说,当年我在老天津卫经手的一桩桩诡异白事。
民国二十一年,天津卫。我守着老城根一间沈记杠房。铺子传了好几辈人,少说百年光景。
搁在前清、民国初年,办白事是城里头等大事。沈家先辈糊纸人纸马、搭灵棚、调度杠夫,活计源源不断。做完一单买卖,打一壶高粱酒,切点酱肉,日子尚能滋润。可现如今世道一天不如一天,物价疯涨,租界内外暗流涌动。寻常百姓能填饱肚子已是奢望,哪里还有闲钱操办体面丧事。大半年来找上门的尽是零碎活,顶多糊几张纸幡。像样的大殡想都不敢想,不少同行改弦更张。我守着这间老店,说好听是传承手艺,说白了,就是不知道往后还能靠什么糊口。我时常暗自发愁,再这般冷清,怕是早晚撑不下去。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赵家管家寻到铺子里。赵家是津门有名的下野军阀宅邸,家底殷实,赵家老夫人寿终,打算办一场轰动半城的大丧,定下僧道番尼四棚经,连做七天七夜水陆道场,日后还要六十四杠大出殡。管家直言,工程铺排太大,单凭一家杠房根本啃不下。赵家提前寻了一拨匠人先行进场搭建灵棚、素彩牌楼;此番寻我,是特意托付沈记负责灵前安灵、棺椁照料、杠夫调度、全套出殡仪仗这些精细内行活。
听完对方开出的价钱,我心里顿时一亮,暗自盘算:这笔买卖顺顺当当做完,足够支撑小半年开销,米面粮油都能备足,不用天天攥着银元精打细算。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急切,依照行内规矩从容商议,一一敲定所有差事。
我带上伙计赶往赵家大宅,刚到胡同口,眼前景象就让人叹为观止。临街蓝白素彩的过街牌楼已然立起,正中悬着「当大事」匾额;院内连片的起脊灵棚搭建妥当,素幛挽联层层叠叠,从二门一直延伸到灵堂。果不其然,好几家杠房的匠人都在院内忙碌,各司其职。
院内四角分立四座经棚,正是津门大户讲究的僧、道、番、尼四棚经。东棚大悲院僧人身披袈裟,引磬声声,诵往生经;西棚天后宫道士头戴道冠,踏罡步斗;南棚喇嘛吹响黄铜长号,念诵番经;北棚尼姑静坐拜忏。四方经乐此起彼伏,七天七夜昼夜轮诵。
不少相熟的同行看见我过来,纷纷打招呼。我左右周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大伙插科打诨,互相客套寒暄。我心里暗自嘀咕:别看这帮人脸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互相抢活、压价的勾当没少干。可江湖就是这样,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讲究的是人情世故,当面总得留几分体面。
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乡绅、租界来客、官员子弟轮番登门。我一边安排手下伙计各司其职,一边心中感慨:街头随处可见吃不饱饭的穷人,赵家却一掷千金铺张办丧。吐槽归吐槽,雇主出钱,我凭手艺谋生,别人家的家事,轮不到我置喙。
现场几名游方阴阳先生私下闲谈,说入夜之后灵堂总有异响,劝赵家多加防备。这些话我听进耳中,并没放在心上。家中木箱锁着祖传《白事录》,是沈家一代代杠房先人记下的各类异事与化解法子,属于沈家秘传,从不向外人提起,伙计们也一无所知。我年轻时候便觉得,老祖宗记载的那些怪事,多半是前人见识有限夸大其词。干了多年白事,自认见过不少场面,并不相信棺内会生出邪祟。
天色渐晚,大部分宾客陆续散去,只余下赵家孝眷、佣人,还有我们几家杠房的匠人轮班守灵。四棚经文依旧不曾间断,法器声响回荡在偌大宅院。
三更刚至,灵堂**的长明灯毫无征兆一阵明暗摇曳。短暂死寂过后,厚重阴沉木棺椁之内,传来沉闷清晰的撞击声:咚……咚……
棺内的老夫人,诈尸了。灵堂瞬间一片混乱,孝子孝孙瘫软在地,念经的僧道全都停下法器,面面相觑,没人敢靠近棺木。管家急得满头大汗,重金悬赏能人稳住局面,在场一众术士却纷纷摇头避让。
纷乱之中,所有人束手无策。我站在廊下,望着不断传出动静的棺椁,往日心中的不以为然消散一空。万般焦灼之际,那本被我长久搁置、素来不肯深信的《白事录》,第一次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不少相熟的同行看见我过来,纷纷打招呼。我左右周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大伙插科打诨,互相客套寒暄。我心里暗自嘀咕:别看这帮人脸上一团和气,暗地里互相抢活、压价的勾当没少干。可江湖就是这样,从来不是打打杀杀,讲究的是人情世故,当面总得留几分体面。
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乡绅、租界来客、官员子弟轮番登门。我一边安排手下伙计各司其职,一边心中感慨:街头随处可见吃不饱饭的穷人,赵家却一掷千金铺张办丧。吐槽归吐槽,雇主出钱,我凭手艺谋生,别人家的家事,轮不到我置喙。
现场几名游方阴阳先生私下闲谈,说入夜之后灵堂总有异响,劝赵家多加防备。这些话我听进耳中,并没放在心上。家中木箱锁着祖传《白事录》,是沈家一代代杠房先人记下的各类异事与化解法子,属于沈家秘传,从不向外人提起,伙计们也一无所知。我年轻时候便觉得,老祖宗记载的那些怪事,多半是前人见识有限夸大其词。干了多年白事,自认见过不少场面,并不相信棺内会生出邪祟。
天色渐晚,大部分宾客陆续散去,只余下赵家孝眷、佣人,还有我们几家杠房的匠人轮班守灵。四棚经文依旧不曾间断,法器声响回荡在偌大宅院。
三更刚至,灵堂**的长明灯毫无征兆一阵明暗摇曳。短暂死寂过后,厚重阴沉木棺椁之内,传来沉闷清晰的撞击声:咚……咚……
棺内的老夫人,诈尸了。灵堂瞬间一片混乱,孝子孝孙瘫软在地,念经的僧道全都停下法器,面面相觑,没人敢靠近棺木。管家急得满头大汗,重金悬赏能人稳住局面,在场一众术士却纷纷摇头避让。
纷乱之中,所有人束手无策。我站在廊下,望着不断传出动静的棺椁,往日心中的不以为然消散一空。万般焦灼之际,那本被我长久搁置、素来不肯深信的《白事录》,第一次清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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