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乱得像锅煮开的粥。
孝子贤孙哭的哭、抖的抖,几个赵家管家仆役挤在门口探头探脑,谁都不敢往前迈一步。
那口阴沉木大棺摆在正中间,料子沉、板材厚,寻常壮汉都抬不动分毫。可此刻那棺盖,正随着里面的动静微微震颤。
咚!
又是一声闷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四棚念经的僧道番尼,这会儿全都闭了嘴。
和尚捏着念珠不敢动,道士的罡步也停在了原地,喇嘛的铜号哑在手里,尼姑们低头不语,个个装起了看不见。
我心里暗骂一句:这帮江湖人,平日里骗吃骗喝吹得天花乱坠,真遇见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嘴上我却不敢露半点不敬。
干我们杠房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乱拆同行台、乱破人家道场。乱世混江湖,求财不求祸,大家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把路走死。
管家满头大汗冲到我跟前,脸白得像纸:“小沈师傅!您是世代家传!求您想想办法,只要能稳住灵堂,多少钱我们赵家都认!”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
说实话,我也慌。
我确实也干几年白事了,停尸、入殓、抬棺、守灵,怪事见过不少,但入殓封棺之后、三更天棺内撞棺的场面,我是头一回遇上。
可我不能慌。
在场这么多同行、这么多赵家下人,我一慌,今天沈记杠房的招牌,就得砸在这赵家大宅里。
我压着嗓子低声道:“所有人退后!离灵堂三丈开外,不要喧哗,不要惊扰阴气!”
几句话出口,场面瞬间稳了大半。
这帮人别看胆小,最信行内规矩。我是正经百年杠房传人,一言一行都是老礼法,他们不敢不听。
人群哗啦啦往后退,灵堂瞬间空了出来。
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棺前。
夜里秋风从院门穿进来,吹得素幛哗哗作响,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棺木阴森暗沉。
我盯着棺盖,心里飞快盘算。
诈尸这东西,说出去吓人,行内老规矩其实分得清清楚楚。
真不是什么鬼神妖魔。
多半是尸气郁结、阴阳相冲、葬局错位,再加上这赵家大殡排场太大、经声太杂,四棚经文乱扰气场,活人阳气太盛,反倒激得死尸不安。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家里那本《白事录》。
以前我总觉得祖辈太絮叨,一点鸡毛蒜皮的怪事都要记,纯属闲得没事干。
可这一刻,那些我曾经嗤之以鼻的文字,一条条清清楚楚冒了出来。
《白事录》津门葬篇有载:大户大殡,四棚经乱坛,阴阳驳杂,极易激尸。三更撞棺,非鬼,乃尸气困于棺内,不得宣泄。
我心里猛地一震。
还真对上了!
我从前总觉得老祖宗写这些是吓唬后辈守规矩,没想到今天真应验在我眼前。
我心底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这怪事真真切切落我头上了。
庆幸的是幸好我沈家代代传下这本手记,换做今天在场任何一个同行,绝对束手无策。
我转头对远处管家喊道:“取三样东西!香灰、白酒、新针七枚!越快越好!”
管家不敢耽误,转身疯一样跑去备物。
旁边一群同行远远看着,有人皱眉、有人窃窃私语。
我听得真切。
有人酸溜溜嘀咕:“沈家小子年纪轻轻,怕是慌糊涂了,诈尸哪是针和香灰能治的?”
“四棚经都压不住,他一个杠房大了,糊纸扎人的逞什么能?”
我心里暗自吐槽:
你们这帮老油子,平时捞钱最积极,出事全是缩头乌龟。真懂行规真懂民俗,你们至于站在这里干瞪眼?
但我面上半点不露。
江湖就是这样,你没办成事,人人踩你。
你办成事,人人敬你。
不多时,三样东西全部取来。
我按照《白事录》记载的老法子,有条不紊动手。
第一步,净手焚香。
第二步,白酒淋棺缝,锁阴散郁。
第三步,七枚新针,按「天、地、人、生、老、病、死」七位排布,轻钉棺盖缝隙。
这一步不是害人,是顺阴定气。
大户丧事经声太杂,尸气躁动,七针定七窍,压住郁结阴气,让棺内阴阳重回平稳。
我动作稳、手不抖,每一针落得精准无比。
最后一针落下的瞬间。
咚——
棺内最后一声闷响传出。
随后,彻底死寂。
摇曳的长明灯,瞬间稳如磐石,火光明亮,不再晃动半分。
灵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瞪大双眼,呆呆看着那口阴沉木大棺。
折腾半宿的棺震、撞声,没了!
风不吹、灯不摇、棺不动。
整个灵堂,重新落回一片安稳肃穆。
在场所有同行,脸上的轻视、怀疑,瞬间变成惊愕、敬畏。
我站直身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里忍不住感慨:
原来老一辈传下来的本事,从来不是迷信。
是乱世百年,一代代人用无数诡异白事,攒下的活命经验。
也是这一刻,我打心底第一次,真正敬畏那本被我冷落多年的《白事录》。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棺木最底端、底板阴影处。
有一点极淡、极细的黑红色水渍,正顺着棺缝,缓缓渗出来。
不是血。
不是水。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腥气。
我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
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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