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刚静下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家孝子孝孙抹着眼泪,管家搓着手连连道谢,四周同行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刚才那群私下嘀咕、等着看我出丑的老油子,此刻全都闭了嘴,眼神里带着实打实的忌惮。
江湖就是如此,你露一手真本事,旁人立马高看三分。
伙计凑过来低声问我:“师傅,没事了吧?”
我面上淡淡点头,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没事个屁,事情才刚刚露头。
刚才那一下七针定棺,压的只是躁动的尸气,治标不治本。
那棺底渗出来的黑红水渍,我看得清清楚楚,阴冷、黏稠、带着土腥混霉味,绝不是尸水。
我压着声音对伙计道:“看好灵堂,谁也别靠近棺木,别碰棺底。”
说完我缓步绕到棺椁后侧。
在场没人敢拦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行内高人,在收尾镇煞。
蹲下身,我借着长明灯余光仔细一看,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那黑红水渍顺着棺底缝隙缓慢外渗,量不大,但痕迹规整,像是提前留好的泄口。
我脑子里瞬间蹦出《白事录》里的记载:
棺底渗阴水,无潮无露,土腥带煞——乃生人布厌胜,锁棺困魂。
不是尸变。
不是闹鬼。
是有人提前在棺底做了手脚。
这就解释得通了。
赵家大殡排场太大,四棚经昼夜轰鸣,阳气驳杂。正常尸体入殓,再怎么躁动也不会三更撞棺、反复惊灵。
是底下被人布了阴局,经声越旺,棺内阴气越冲,阴阳对冲,才闹出诈尸的假象。
我站起身,不动声色转回灵前。
此刻院内四棚经再次响起,僧道番尼继续诵经,仿佛刚才那场惊魂变故从未发生。
可我心里已经彻底清醒。
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赵家有钱有势,树大招风。
办这么一场惊天大殡,各路匠人、阴阳行当、闲散术士进出大宅,鱼龙混杂。
有人借着乱局,借赵家丧事布阴局、压赵家后人运势。
手段阴毒,极其隐蔽。
寻常和尚道士只会念经祈福,根本不懂市井阴行的厌胜小术。
也难怪他们刚才个个束手无策,因为这根本不是邪祟鬼怪,是江湖阴人的害人局。
我心里暗自后怕。
幸好我刚才没大意,没以为压下尸响就算完事。
换做任何一个同行,今晚必然草草收场,等后天正式出殡,棺底阴局彻底爆发,赵家绝对要出灭门大祸。
我转头喊来管家,低声道:
“你们老太太入殓当天,除了家里人,还有哪个外人碰过棺木、摸过棺底?尤其是封棺之前。”
管家一愣,努力回想,脸色慢慢难看:
“沈师傅,这几日人太杂……多家杠房轮流帮忙,还有不少游走阴阳先生过来讨赏、凑热闹,我真记不全。”
我心里又是一阵吐槽:
有钱人就是这样,活着风光,死了铺张。
办个丧事搞得人山人海、鱼龙混杂,仇人混进来做局都查不出来。乱世里头,钱多、势大、不懂藏拙,就是招祸的根。
嘴上我却稳重开口:
“今晚暂且稳住,棺不能开、针不能拔、香不能断。长明灯一宿不灭,明日天亮我再查根底。”
管家连忙点头,不敢多问。
我转身走出灵堂,站在院外廊下透气。
夜里秋风更紧,吹得人浑身发凉。
远处天津老城街巷漆黑一片,零星灯火,乱世夜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赵家大宅灯火通明、奢华铺张,再想想城外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心里五味杂陈。
这世道,穷人活不起,富人死不安。
正出神,旁边两个同行匠人靠在墙角抽烟,低声闲聊,声音不大,刚好飘进我耳朵里。
“今晚这事邪门,不像自然尸变。”
“我刚才看见,前两日有个穿黑衣的阴行匠人来过,专门绕着棺木转了三圈,没人拦他。”
“是不是李阴手?”
“不好说,那人手法阴得很……”
听见“李阴手”三个字,我眉头瞬间一皱。
李阴手。
津门阴行里出了名的败类匠人,不做正行白事,专靠布厌胜、下阴局、改风水害人求财。
同行人人忌惮,却没人敢招惹。
我心里瞬间落定答案。
今晚这棺底阴局,十有八九就是他布的。
他知道赵家大殡人多眼杂、混乱不堪,借着人流混进来,悄无声息布下阴局,借丧取运、借棺藏煞。
目的绝不止闹一场诈尸这么简单。
我下意识摸了摸袖口。
那里藏着我白天随手带出来的一截棺底木屑,上面带着淡淡的阴煞气。
《白事录》里写得清清楚楚:
凡阴局厌胜,必有源头。局不散,祸不止。布局之人,必留后手。
今晚稳住棺椁,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我抬头看向漆黑夜空。
我本来只想安安分分接一单大活,挣点安稳口粮,熬过这乱世穷日子。
可现在看来——
这一场轰动津门的豪门大殡,
只是我经手无数诡异白事里,第一个入局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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