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同行压低声音聊的话,一字不落钻进我耳朵里。
李阴手。
这三个字在津门行里,算不上大名鼎鼎,却人人避讳。
这人也是吃阴阳饭的,只是路子太偏,不走正道。正经匠人办白事是安灵送魂、消煞渡厄,他专做厌胜阴局、改人风水、破人家运,靠着背地里下黑手捞黑钱。
行里没人不烦他,可也没人敢真跟他翻脸。
乱世江湖,活人难,死人的饭更难。
大家都是在刀口上讨生活,谁手里都攥着几分见不得光的手段。真把脸皮撕干净了,他暗处给你下一次绊子,防都没的防。
我心里透亮,今晚棺底阴水、诈尸惊灵,十有八九就是他手笔。
可我半点揭发的念头都没有。
我暗自吐槽:
我就是个守着沈记杠房、混口饱饭的小匠人。
赵家是下野军阀,水深得很;李阴手是阴行狠人,阴招遍地。我夹在中间,犯不着为了别人家的烂事,给自己结死仇。
江湖规矩,看破不说破,遇事留一线。
真把李阴手当众点破,当场撕破脸,今晚是能博个满堂彩。
可往后我在天津卫行内,等于凭空多了一个死对头。他暗处布局、专门阴人,我一个开门做生意的,天天防贼一样防着?纯属没事给自己找罪受。
挣钱要紧,安稳要紧。
我装作没听见两人的闲谈,背着手慢悠悠转回灵堂,脸上不起半点波澜。
旁人只当我刚刚露了大本事,心气沉稳,压根不会想到我心里已经把来龙去脉猜了七七八八。
回到灵前,赵家管家凑上来,满脸堆笑:
“沈师傅,这下彻底安稳了吧?今晚可真是多亏您了!”
我淡淡点头,语气平稳,挑着能说的讲:
“算是压住了。大殡排场太大,四棚经文驳杂,阴阳相冲,尸气郁结才闹出的动静。今晚长明灯不灭、棺不挪位、无人近前,熬过今夜,明天就稳了。”
我刻意把锅扣在「大殡气场杂乱」上。
既给了赵家台阶,也给了幕后布局的人留了情面。
内行听了,知道我看出来了;外行听了,只当是正常异况。
一举两得。
管家听得连连称是,赶忙吩咐下人严加守夜,不敢再有半点差池。
四周那帮僧道、同行,看我的眼神越发恭敬。
刚才还暗自质疑、等着看我笑话的几个人,此刻主动过来搭话,一口一个“沈师傅年轻有为”。
我笑着一一应付,插科打诨,场面功夫做足。
心里却看得通透:
这帮人,个个精得像鬼。
刚才没人敢担事,现在风头过去了,人人都来沾体面。
夜风吹过灵棚,素幛簌簌作响,四棚经声依旧连绵不绝。
可我再听这经声,已经不是超度安灵,反倒像是——
在给底下压着的阴局背书。
我趁着无人注意,低头悄悄看向刚才捡的那截棺木碎渣。
木屑发黑,触感发黏,带着一股极淡的土腥冷味。
《白事录》里的字句,默默在我脑子里翻涌:
暗中布棺底厌胜,不害即刻性命,专截子孙运势、锁家宅气运。七七之后,家宅败落、人丁凋敝,无药可解。
好阴毒的手段。
不闹出人命,查不出破绽,官府管不着,道士破不了,寻常匠人看不穿。
等到赵家后人慢慢倒霉、家道崩塌,谁也想不到是一场葬礼埋下的祸根。
李阴手这是借着豪门大殡,以丧养煞,借运求财。
我心里轻叹一声。
乱世年头,人为了银子,真是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
但我依旧不打算插手。
我守着我的沈记杠房,世代做的是送死人安稳、活人生路的行当。
不是官府判官,也不是江湖游侠。
别人的阴私恩怨、暗中勾当,只要没直接害我,我没必要赶尽杀绝。
今夜我出手稳住诈尸,是我的本分。
我不点破局中人,是我的江湖分寸。
只是分寸归分寸,防备必须要有。
我抬眼扫过漆黑的院墙角,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李阴手,来过赵家大宅,布了棺底厌胜局。
今日我留你情面,不代表我怕你。
来日若是你主动寻我麻烦、敢动我沈记杠房的饭碗——
那咱们,再另算总账。
夜色渐深,大宅内外重归肃穆。
可我清楚。
今晚的安稳,是假的。
棺底的局、暗处的人、乱世里藏在白事背后的人心诡诈,才刚刚露头。
而我这本尘封百年的《白事录》,
怕是从今往后,再也闲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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