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老崔耳鼻渗出丝丝黑血,我刚刚彻底落地的心,猛地一下又悬了起来。
方才那一套茶灰黄酒的土法子,是沈家代代传下来的老规矩,专治市井窥探阴局招惹的缠煞,百试百灵。
刚才明明看着他手腕青黑纹路褪尽、气息回暖、人也精神不少,摆明了是煞散灾消。
可这转瞬之间,黑血渗出、死气扑面,根本不像是旧煞余孽,反倒像是刚沾身的新鲜阴秽。
我不敢耽搁,立刻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寸口。
这里得说清楚。
我沈砚秋就是个守着百年沈记杠房的匠人,半点治病救人的医术都不懂,不通脉象虚实、不晓汤药药理。
但我们吃死人饭的,有自己的行当本事。
祖传《白事录》里,专门记了一门阴脉辨秽法。
一辈子经手凶丧、停灵守柩、处理横死怪事,不靠医术救人,只靠经验分辨——
活人得病症,脉象是病痛;活人沾阴煞、染尸气、碰厌胜,脉象是寒、虚、散、滞,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死气。
我摸的不是病脉,是阴秽脉,纯纯几代匠人攒下来的活命经验。
指尖刚搭上去,一股刺骨冰凉瞬间顺着指缝钻进来。
脉象虚浮散乱、根基全无,最致命的是——脉底裹着一层极新的阴毒寒气。
绝不是昨夜遗留的旧东西。
就是片刻之内、刚刚附上人身的阴秽手段。
我心里瞬间透亮了。
方才街口对线,我守着江湖规矩、不卑不亢,句句占理、步步留面,没给李阴手半点当众发作的借口。
他面子上挂不住,却挑不出我半分错处,只能顺着台阶走人,装出一副山水有相逢的大度模样。
可我心里清楚,这种常年走阴行偏门的人,最是睚眦必报、心胸狭隘。
他人前退一步,是怕当众撕破规矩、结下死仇、惹上行内非议。
人后暗下手,是咽不下这口恶气,临时泄愤、私下立威。
他根本不用提前布局、不用未卜先知。
就是刚刚转身混入人流、离开我视线的那短短几秒,趁着我们松懈、趁着市井嘈杂,悄无声息给老崔补了一道贴身阴毒。
手段极阴、极隐蔽。
外层依旧盖着原本那层普通缠煞,看着平平无奇,和寻常窥探阴局的小灾小病一模一样。
外人谁看都是正常煞气,解了就万事大吉。
可实则阴毒压在最深处,藏而不发。
你不解煞,他就是个体虚小病,熬两天自然消退,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一旦解了表层缠煞,等于掀开封印,深藏的阴毒立刻反噬,直冲七窍。
好一手当面留情、背后下刀。
不沾明面因果、不留害人把柄、不与我正面结怨,却能稳稳把人弄死,还能顺带恶心我一手。
老崔此刻浑身发冷、眼皮发沉,整个人站都站不稳,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沈师傅……我怎么越来越冷……脑子发昏……我是不是真要完了……”
我盯着他耳鼻不断渗出的黑血,心里念头飞快转动。
说实话,我真不想管了。
我就是个乱世求糊口的普通人,本本分分做我的白事活计,不想沾江湖恩怨、不想碰阴人私仇。
人情我已经还了,煞我已经解了。
是别人背地里阴毒使坏,纯属无妄横祸。
我甩手走人,合情合理,半点不亏道义。
可看着他濒死惨白的模样,我终究狠不下心。
老崔就是个市井混饭的小人物,嘴碎、贪小便宜,可从没害人作恶。
他不过是多看了一眼热闹,就被人记恨、被人暗下死手。
乱世本就人命如草芥,我干的行当,一辈子都是送亡人安宁、给活人生路。
眼睁睁看着无辜人无声无息死在阴人私怨里,我良心过不去。
即便如此,我依旧守住底线。
我不打算去找李阴手当面对质、不打算彻底撕破脸、不打算结死仇。
江湖路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眼下,人得救。
我沉住气,低声稳住他:
“别慌。”
“你身上旧煞已经干净了。”
“现在发作的,是有人刚刚暗中补的阴毒。”
“他不敢明着说事,只敢背地里使绊子。”
我伸手按住他后心,借着掌心温度压住他乱窜的阴寒。
“我现在先帮你临时压住毒根、锁住七窍。”
“暂时保你性命无碍。”
真正拔毒除根,没这么简单,不是三两下土法能彻底消弭的。
这一口气,我暂时按住。
这一笔账,我先记下。
老崔听完,眼里最后一点光亮死死撑住,勉强站稳身子。
而我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不对劲。
李阴手这种人,从来不会浪费精力只做无用小动作。
他既然敢当众隐忍、背地里双管齐下阴人……
恐怕不止老崔这一处麻烦。
赵家大宅那边,未必安稳。
风波,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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