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巴彦的船还在往前压。第二波船队已经过了河心,船上的清军弓手开始放箭,箭矢越过浅滩往芦苇荡方向覆盖。有一支箭钉在老何旁边的柳树干上,箭羽还在嗡嗡震动。老何没有动,继续用竹哨吹出装弹的节奏——三短一长,三短是清铳装弹,一长是举铳瞄准。芦苇荡里的铳手们按照竹哨的节奏机械地执行着动作,清铳、装药、塞弹、压实、点火绳、举铳。有人手指发抖,但举铳的动作没有慢,竹哨的节奏在芦苇荡里持续响着,像铁匠铺里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
第一道防线在拒马豁口处开始崩了。
清军的火药罐炸开了第二个豁口,然后第三个。拒马被炸出了三个大缺口,清军步兵从缺口处涌进来,刀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像楔子一样往渡口纵深钉。刘千户带着长枪队在缺口处堵,长枪捅过去,被盾牌挡住,盾牌后面的清军长枪同时捅过来。辰州的长枪兵用的是白蜡杆枪,枪杆韧,捅出去弹回来,捅到盾牌上枪杆弯了一下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清军的长枪枪杆粗,枪头带倒钩,捅进去拔出来能带出一块肉。双方的枪尖在缺口处互相戳刺,金属碰撞声和枪杆断裂声混在一起。
刘千户手里已经不是最开始那杆长枪了——第一杆断了,枪头被清军的刀砍飞,他捡了把掉在地上的清军长枪继续捅;第二杆捅弯了,枪杆弯成了弧形,枪头歪了捅不准,他又从地上捡了把刀继续砍。他脸上的刀疤被硝烟熏得发黑,嘴里全是火药渣子,喊出来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砂纸磨在石板上:“顶住!给老何多打两轮!老何打完了我们往土墙撤!”
老何在芦苇荡里听到了刘千户的喊声。他没有回应,只是把竹哨含得更紧了。清军的铳手第二轮齐射打过来的时候,芦苇荡里的铳手有人闷哼了一声——被铳弹打中了,倒在水里,水花溅起来,旁边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看到水面上浮起一缕红色。没有人停,没有人去扶。老何事先交代过:芦苇荡里如果有人中弹,倒下了就不管,打完之后回来收。活着的人继续打。不是冷酷——是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浪费。
上游那三十个铳手里,阿桂蹲在最后面,手里握着老何给他的那杆短铳。他没有放铳——清军还没冲到土墙,老何说铳是你最后的防线,人没到土墙不准放。他就蹲在那里,铳管架在芦苇杆上,铳口对着浅滩方向。他的手指还包着布条,但握铳托的手很稳。他的嘴唇在动——不是默念,是跟着老何的竹哨节奏在数。三短一长。三短是装弹,一长是瞄准。他在心里跟着竹哨装弹,跟着竹哨瞄准,跟着竹哨扣扳机。只是没有真的放铳。他等的是土墙。土墙到了,他才能放。阿桂把铳托往肩膀上又抵紧了一点,感受着木头和肩膀之间压实的触感。
老何在柳树后面看到清军蜂拥过拒马三个缺口,果断吹出撤退哨。竹哨的节奏变了——三长两短。芦苇荡里的铳手收铳后退,弯腰在芦苇的掩护下往土墙方向跑。有人边跑边清铳管,通条没捅进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后面的战友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拉起来。清军的弓手对着芦苇荡方向放了一轮箭,箭矢擦着铳手们的背影钉在泥里,最后一支箭扎在柳树干上,箭羽还在嗡嗡震动,最后一个撤出芦苇荡的铳手抹了一把后颈——指尖上全是箭矢擦过的热气。
渡口正面的刘千户听到竹哨变调,用刀背敲了两下木桩——这是撤退信号,昨天推演时约好的。拒马缺口处的长枪兵且战且退,拖着伤员往后撤。没有人转身跑,是倒着走,退一步捅一枪,再退一步再捅一枪。老周的浅沟长枪阵在这个时候起作用了——二十个长枪兵蹲在铳手前面的浅沟里,枪尖从沟沿上伸出来,形成一道半人高的刺墙。清军从拒马缺口处冲过来,一头撞在浅沟的刺墙上,前面的刀盾兵刹住了脚步。就这几息的停顿,老何的铳手在土墙后面重新架好了铳。
渡口最窄处失守。清军的旗帜插在了木桩上。清兵欢呼声在对岸都能听到,有人在用满语喊,有人在敲盾牌。巴彦站在船头,看着他的前锋突破了渡口最窄处。他没有笑。他打了十几年仗,知道突破第一道防线不等于赢了。这个明军佥事在前面给他准备了三道防线——芦苇荡、土墙、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第三道。第一道失守了,但那个人没有溃。没有溃的撤退不是失败,是调整。他在船头做了个手势——副将把预备队调了上来,第二波和第一波汇合,往土墙方向推进。
土墙后面的战斗从巳时打到了午时。
老何的铳手在土墙后面打了四轮齐射。土墙比芦苇荡的掩体更坚固——芦苇荡只能藏人,土墙是夯土混碎石砌成的半人高胸墙,清军的铳弹打在上面,碎石溅起来,但穿不透。铳手们蹲在墙后,从胸墙上方架铳,打一铳蹲下来装弹,装完再站上去打。清军每往土墙推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但他们的火药比辰州多太多了,清军的铳手在拒马后面重新整队,对着土墙连续齐射,铳弹打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墙面被打出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夯土里的碎石子飞溅出来,打在铳手脸上生疼。
老何的铳管已经换了第二杆。第一杆打废了——不是炸膛,是铳管里的残渣积到再也清不干净,通条捅进去拔出来全是黏稠的黑泥。他把那杆铳放在脚边,旁边的人递给他备用的铳。他接过来继续打。旁边的铳手小声说了句“火药不多了”,老何一边装弹一边回了一句:“打完再说。火药打完了就用刀。”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刘千户的长枪队在土墙左翼和清军缠斗。他在土墙左翼顶了一个多时辰,清军冲了三次都被打退。第三次冲锋被击退后,清军暂时缩回拒马后面整队。辰州的伤亡也在增加——铳队有人的胳膊被铳弹打穿,咬着牙自己用火绳绑扎止血;长枪队有人在清军第三次冲锋时被清军长枪捅穿了肩膀,枪头带倒钩,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块肉,他闷哼一声靠在土墙上,用手指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扛火药和铅弹的运兵在铳队和粮仓之间来回跑,孙老仓调来的两个搬米小伙扛着铅弹箱跑了两趟,其中一个人腿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自己用火绳勒住大腿根,继续扛。每跑一个来回,送来的铅弹就少一点。
老周一直蹲在老何旁边。他今天没有拿铳,他拿的是刀——方家集打完补了又补的那把旧刀。清军冲到土墙左翼时,他跟着刘千户的长枪队冲上去,旧刀砍在清军的盾牌上,豁口里又多了两个新的卷刃。他的浅沟阵地是土墙前最后一道屏障,清军冲过浅沟时被枪尖顶住了几息,老何的铳手趁机多打了一轮。清军退下去之后,老周蹲回土墙后面,用袖子擦刀刃上的血。袖子上全是一层又一层干涸的血渍——有清军的,有他自己的,有战友溅上去的。他把刀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太阳。午时了。然后转头对老何说:“再过半个时辰,太阳偏西,清军背光,我们顺光。到时候再打一轮,把清军压回浅沟那边。”
老何侧头看了一眼西方已经开始发黄的天际线,吹了一声短哨——竹哨里全是口水,声音有点闷。他拔出来甩了甩,重新含进去。“到时候你的沟归你用。你把剩下的长枪整编一下,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十三个。四个轻伤,三个重伤,剩下六个还能打。”老周数人的语气像在数米粒,不快不慢,手指在膝盖上每点一下就代表数过一个名字。
“够了。”老何说,“十三个人顶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我的人撤到巷子口。”
午时三刻,戎易从城头上下来,亲自带着预备队补上了土墙右翼的缺口。预备队本来是四十人,打到午时只剩二十几个,剩下的人在土墙后面横七竖八地靠着,喘着粗气,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干了。有人用舌头舔墙缝里渗出来的湿泥,不是为了解渴,是为了嘴巴里有一点湿的东西——喉咙太干了,干得喊不出声。戎易蹲在土墙右翼,手里端着老何昨天给他的那杆短铳,铳管发烫,烫得握不住,他把袖子扯下来一块垫在手心里握住铳管。袖口的布被烫出了焦痕,他闻到棉布烤焦的气味,混在满嘴硫磺味里几乎分辨不出。
“巴彦不会停。”戎易对蹲在旁边的刘千户说,刘千户刚从左翼退回来换弹,左肩上的护肩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飞了,露出里面的棉甲,棉甲上有一个铳弹打穿的洞,洞口边缘的棉花焦黑卷曲,“第一道防线拖了他一个时辰,第二道拖到午时——第三道巷子口必须撑到天黑。天黑了,他的铳手打不准,弓手看不清。天黑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巴彦的火药再多、兵力再厚、势头再猛,天一黑全打折扣。”
“巷子口的地形末将昨天去踩过,”刘千户擦了一把脸上的灰,“巷子窄,只能并排走三个人。清军兵力再多,到了巷子里也只能三个人三个人往里挤。末将在巷子口两侧房顶上各布十个铳手,居高临下打——打到铳管发烫换另一批。巷子里面设绊马索,天黑之后巷子里更黑,清军不熟地形,绊倒了就是一刀。”
戎易点了点头。他把短铳换到左手,把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握铳握得太紧,掌心的汗和铳托上的油混在一起,滑得握不住。蹭干了手心,又把铳换回右手。“第三道防线打完,如果巴彦还不停——”他停了一下,“那就没有第四道了。城北破庙。妇孺已经撤过去了。老何留了两杆短铳给破庙,两杆铳能挡一阵。如果清军到了破庙,我们就从后山小路撤出城。城不要了。”
刘千户沉默了很久。土墙外面清军的铳声还在持续,铳弹打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碎石子溅起来,落在他们肩头,落在头发里。“末将明白。”他说,“但末将跟你说实话——末将不想撤。末将在这座城里打了二十年仗。城墙上的豁口是哪年打的,末将记得。渡口木桩是哪年换的,末将记得。粮仓里哪个角落有老鼠洞,末将也记得。末将不是不怕死——是舍不得。”
戎易看着刘千户。这个老兵的脸上全是硝烟和血污,嘴角那道刀疤被烟灰填成了黑色,说话的时候刀疤微微扯动,露出里面没有被熏黑的皮肤。“没有人想撤。”戎易说,“但如果巴彦真的打到了破庙——你必须撤。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剩下的弟兄。你跟老何、老周、阿桂、杨秀娘、孙老仓——你们这些人,每一个都不能死在这里。辰州的城墙可以破,但只要这些人还活着,辰州就没有‘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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