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我没声张,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第二天一早,我比陈默先起,去厨房烧水。刚走到门口,看见婆婆已经在了。她穿着那件蓝棉袄,站在灶台前,小火熬着一锅粥,热气糊了她的眼镜片。听见我脚步,她回过头,笑得有点慌,像怕人撞见她偷干家务。
“听丫头,再睡会儿,粥好我叫你。”
“妈,大冷天您起这么早。”
“我觉浅。”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擦完戴上,眯着眼看我,“你站那儿别动。”
她走过来,伸手拢了拢我睡乱的头发,手指蹭过我耳后,停了一下。我那一刻忽然觉得,那动作不像婆婆对儿媳,倒像……我妈生前也总这样,睡觉前替我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说“听听头发软,别捂着”。
“您看什么呢?”我问。
她收回手,笑:“看你像你妈。”
这话她说过一回。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老人随口比划。这回她眼神落在我左手手腕上,停了挺久。我手腕内侧有一块淡红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形状有点像片叶子。养母说生下来就有,说这是“报恩的记号”,逗我玩的。
“这胎记,”婆婆忽然说,“是一出生就有的吧?”
我心里一动:“您怎么知道?”
她没答,转身去搅粥:“米粥得搅,不然糊底。你小时候……”她顿住,“我是说,你妈以前也爱给你熬粥。”
粥是小米南瓜的,熬得黏糊。陈默洗漱完坐下,喝了一口就夸:“妈,您这手艺绝了,外面买不着。”婆婆笑着给他盛第二碗,转头又往我碗里多舀了一勺南瓜。陈默看在眼里,乐了:“妈,您这偏心偏到胳肢窝了,我才是您亲儿子。”
婆婆筷子顿了顿,说:“听丫头吃得少。”
她总这样,处处偏心我。我去上班,她把我的保温杯灌好温水放包里;我回来晚,客厅的灯永远亮着,茶几上温着一盘水果。陈默笑她把我当闺女养,她也不反驳,只说“听丫头忙,该疼”。
我妈走后,很久没人这样疼过我了。
有天晚上我改稿到半夜,出来倒水,看见婆婆房门虚掩,灯还亮着。我本来要敲门,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响。贴着门缝看了一眼,她坐在床边,把那件棉袄摊在腿上,从内袋里往外掏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个生锈的顶针、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她把信纸展开,就着台灯看,看着看着,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我想起枕头边那张“听听百天”。
她那么宝贝那件棉袄,天天抱着,原来里头揣着一辈子的念想。我没敲门,悄悄回了自己屋。
周末陈默加班,我收拾屋子,顺手把婆婆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挂进衣柜。手碰到大襟内袋,摸到个硬角。是封信,没封口,叠得方方正正。
我承认我犹豫了。这不是我的东西,不该看。可“听听”两个字像钩子,把我手指勾住了。
信纸上钢笔字,笔画有点抖,是老人的手写出来的:“吾女听听。”
“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那年春天把你送出去,妈在厂门口站到天黑,看着抱你的人走远,腿软得站不起来。后来妈进了陈家,有了默儿,可心里那个窟窿,一直没长好。”
“妈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你。要是见不着,这信就烂在棉袄里。要是见着了,妈也想喊你一声听听,就一声。”
“妈”
落款只有“妈”一个字。
我攥着信纸,手凉得发木。
吾女听听。听丫头。枕头边的照片。那句“你不是陈家的人”。
这些碎片子,忽然往一块拼。可我不敢拼。拼出来的那个念头太大,大到我站着都晃。
我把信原样叠好,塞回内袋,把棉袄挂好,退出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婆婆在阳台晾衣服。我从背后看她的背影,佝偻着,手里抖开一件我的衬衫,认真抻平领子,像在抻平一件宝贝。
有天中午,婆婆在阳台晾衣服,嘴里哼着一支没词的调子。轻轻的,跑调,可调子软,像哄人睡觉的。我端着碗站在客厅,听见那调子,心头忽然浮起一点模糊的熟悉,说不清从哪来的,像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人这么哼过我。
“妈,您哼的什么?”我探出头问。
她停了晾衣绳上的动作:“老家的哄娃调,早忘了词。”她笑,“你爸……陈建国不爱听这个,说我哼得凄凉。”
“不凄凉。”我说,“好听。”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软了一下,又低头晾衣裳。
那天陈默在家,婆婆给他缝裤脚,又翻出我围巾上松了的流苏,一针一针缀上。陈默乐:“妈,您对外人都这么好。”婆婆说:“听丫头不是外人。”陈默指我:“那她是我媳妇,算自家人。”婆婆手里的针顿了顿,没接话,把流苏缀好,剪断线,递给我。
我接围巾时,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那手上全是针眼似的小疤,是几十年车工熬出来的。我忽然想起,养母的手也是这样的,指关节粗,冬天裂口子,抹甘油。
两个母亲的影子,在我眼前叠。
夜里我翻来覆去,不光因为那封信,也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愧。偷看老人的信,不对。可“吾女听听”四个字,像有人拿根线,轻轻拽我的心。我妈,也就是养母,走前提过一回,说“听听,你命里该有个妈惦记你”。我当时当宽心话听。现在想,她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爬起来,又去翻了遍养母的樟木箱。除了那张出生证明,没别的可疑。可“生母:不详”那行字,像在替谁瞒着。
回屋躺着,婆婆房里又传来窸窣声。我贴门缝看,她还坐在灯下,把那封没寄出的信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像反复读,又像舍不得读。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把信贴在心口,停了一会儿。
那一刻我几乎推门进去,告诉她,听听在呢,听听听见了。
可我怕。怕这一推门,把老人家藏了半辈子的体面,撞碎了。她那么小心地活着,我不该鲁莽。
我退回自己屋,把那张“听听百天”的照片翻出来,对着台灯看。婴儿攥着小拳头,手腕上那片叶子,淡得几乎看不出。可我知道它在。跟我手腕上那片,一个样。
我开始留意她的习惯。她吃饭,总把筷子头朝右摆,说“自家孩子顺手”。她喝水,杯把朝我这边转。她坐沙发,永远留半个座给我,像等着我挨着她。这些细碎的“顺手”,不是一天养成的。是几十年,对着一个不在身边的人,养成的。
我在自己日记本上写:“今天,婆婆叫我听听。”写完了,盯着那行字,又拿笔划掉。划掉不是不信,是不敢。
有天陈默笑:“我妈这习惯怪,给谁都留半座,说是‘自家孩子顺手’。可她这辈子,就我一个‘自家孩子’。”他顿了顿,“不对,现在加上你了。”
夜里我又听见婆婆房里窸窣。贴门缝看,她没看信,也没翻相册。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捂着嘴,肩膀轻轻抖。哭声极轻,像怕漏一丝进我耳朵。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手捂着自己嘴,怕自己先出了声。
她哭什么,我大概知道。哭那个站到天黑的春天,哭那声没喊出口的“听听”,哭三十年的不敢相认。
我想推门进去,抱住她,说妈在这,听听在这。可门缝里那点光,把她颤抖的背影勾得那么单薄。我怕我一进去,这层纸碎了,她会慌,会躲,会把三十年的壳,重新缩回去。
我没能进去。
可那一夜,我决定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把这层纸,亲手捅破。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她。她哭得太久了。
我想喊一声妈。不是婆婆的妈,是信上那个妈。
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