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昭往回走的时候,暗金色的光晕还压在头顶。
他走过站牌的时候,陈老头跟上来。
中巴车的门还开着,灰猫蹲在车窗旁边,前爪搭在窗沿上,面朝北。
杨延昭上车的时候,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底,暗金色的轮廓在耳朵边缘流转。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最后一排他旁边的位置上,蜷成一团。
中巴发动的时候,司机睁开了眼。
他摇了摇头,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空荡荡的车厢,什么都没说。
中巴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路灯亮起来,比平时早了一些,大概是那层暗金色的光挡住了太多日光。
告别老陈头,他发现街上的人比平时多,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有人指天,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站在店铺门口大声说着什么。
杨延昭经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听见了一句话:秦家的老宅今早被人围了,说是那块碑文的东西被人递到了文物局,有人翻出了以前的老卷宗。
回到光明路76号楼下的时候,韩先生在楼门口站着,看见杨延昭走过来,他迈了一步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脚边的灰猫上。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你拿到了。韩先生说。
枪在我手里。
韩先生的表情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目光在杨延昭空着的掌心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秦家炸了。韩先生说,拓片分三路递出去,最快的那一路今天下午就到了文物系统。陈老头那边的人认出碑文上的官印,和当年辽人那边的通信档案能对上。文物局已经封了秦家两处库房,振兴路那栋楼今早被人围了。
秦明远没回来?
没回去。韩先生说,他站在那里面朝城墙,从中午站到现在,没动过。
杨延昭低头看了一眼灰猫,猫已经蹲在楼门口台阶上了,尾巴圈着前爪。
韩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把枪真的在你手里?
你看不见,它也在。
杨延昭说完这句话,迈步上楼。
灰猫站起来跟在他脚边,尾巴竖直。
上楼,开门,进屋,他把原版古砖和石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砖面已经凉了。
他坐下来。灰猫跳上床,蜷在枕头旁边,面朝着门的方向。
他看着它,猫的耳朵竖着,暗金色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光。
你耳朵上那层鳞片,是那截墙上的东西。
杨延昭说,你被封了一枚楔子在耳朵里。那枚楔子一直在压着你身体里的另一样东西。
灰猫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亮了一下。
杨延昭把手伸过去。
指尖触到猫耳朵上那片暗金色的轮廓时,一股极细的震颤从猫的耳朵传上他的指尖,和城墙夯土墙的触感一模一样,和铁坯的感应一模一样,和昨晚八件信物同时共振的那一声长鸣一模一样。
你也是那截墙的一部分。
他说,你从城墙地基底下出来的,和铁坯是同一块土。他们把你从墙根底下挖出来的时候,你还没成型。后来秦家的人在你耳朵里封了一枚楔子,压住了你和铁坯之间的感应。中间人把你捡回来,剪掉了你的耳朵,是为了把那枚楔子露出来,让你等。
灰猫看着他,金色的瞳底在灯下很深。
楔子钉进去之后,你什么都没有。杨延昭说,谁靠近你,你就听谁的。所以你给秦家报过信,也给我送过线索。你那时候不是你自己。
灰猫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亮了一下。
中间人剪开你的耳朵,是把楔子露出来。我掌心烙印发烫,是把楔子化开。楔子化了之后,你才变成你自己的。
杨延昭蹲下来,和它平视。昨晚挡封印术那一跳,是你自己选的?
灰猫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金色瞳底安静地亮着。
它低头蹭了一下他的手背,和第一次在旧货店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杨延昭把手收回来。那你现在是谁的?
灰猫站起来,尾巴竖起,面朝北。
你的使命是什么?他问。
猫走到床尾,前爪搭在窗沿上,面朝北。
你一直在等它成形。杨延昭说,现在它成形了,你耳朵上的楔子也化了。你的使命是什么?
猫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远处的北方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在云层底下缓缓涌动。
杨延昭站起来走到窗边,顺着猫的目光看出去,那层暗金色的光比之前更淡了,贴在北方天际线的边缘。
灰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它面朝北方,耳朵朝前,像在听什么东西。
杨延昭站在它旁边,也面朝北。
他听见风里像有人在一座极深的空房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夯土上,沉闷,稳定,一下接一下。
三十万人的心跳叠在一起,从北方的地面底下传过来,穿过层层冻土和柏油路面,穿过城区的路灯和车流,穿过灰猫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最后贴在他的赤金色烙印上。
他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
窗帘拉好。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枕头旁边,蜷成一团。
他坐回桌边,把八样东西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清晨他醒的时候,灰猫不在枕头旁边了。
他翻身坐起来,看见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圈着前爪,面朝北。
北方的天际线上,那层暗金色的余烬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
杨延昭放下窗帘,穿上羽绒服,揣上那枚银戒和石板。
走到门口的时候,灰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想去?
猫走到门口蹲下来,尾巴竖直,面朝门的方向。
他拉开门,一人一猫下楼。
路过早餐摊子的时候,买包子的窗口前排着队,有人在讨论昨晚天上的暗金色光。
有人说自己昨晚看见了城墙上有影子在动。有人说是幻觉。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人站在队伍末尾,面朝北,眼睛里的金色亮点还没有彻底散尽
杨延昭走到城郊的时候,中巴车已经在站牌底下等着了。
司机换了人,是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正低头刷手机。
他上车的时候,灰猫跟在他脚边跳上台阶,尾巴竖起,走在他前面,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蹲下来。
中巴在终点站停下。
矮丘坡顶上,秦明远站在晨光里。
他站在坡顶,面朝城墙的方向,两只手垂在身侧。
杨延昭走过去,灰猫跟在他脚边。
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在秦明远身侧三步外停下来,也面朝城墙的方向。
我在这站了一夜。秦明远开口。声音很哑。太阳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看清楚,他们不再看着我了。
杨延昭看了他一眼。
秦明远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深陷。
他们转过去了。秦明远说,从后半夜开始,那些人形慢慢转身,一个接一个,从面朝我变成面朝北。天亮之前,最后一个也转过去了。他们不恨我了。
杨延昭站在秦明远旁边,和他并排面朝那截墙。
那杆枪在你手上?秦明远问。
在。
我能不能看一眼?秦明远说。
杨延昭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赤金色的烙印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秦明远低头看着那只空荡荡的掌心摇了摇头。
我看见了。他说。
杨延昭收回手,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那杆枪的压手感还在,但他不确定能不能真的把它刺出去。
秦明远看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三十万人的意志叠在一起,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你现在能握住它,已经是用这具身体能撑到的极限了。想把它刺出去,你需要让那三十万人彻底认你为主。你自己走到他们中间去,让他们觉得,你配得上那杆枪。
杨延昭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能握稳,已经是开始。
杨延昭收回手。
两个人站在坡顶上,面朝那截残破的土墙。
。远处,中巴车启动了引擎,排气筒吐出一团白气。
灰猫蹲在两人脚边,尾巴圈着前爪,耳朵朝北,暗金色的轮廓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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