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远从矮丘上下来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试探脚下的冻土是否结实。
杨延昭走在他旁边,灰猫跟在两步后,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
你打算去哪里?杨延昭问。
秦明远看着远处那截灰褐色的土墙。
不知道。秦家散了。祠堂被封了,银戒没了,我脑子里那些东西他们不看了。但秦家还剩一些人,手里攥着东西不肯放。
赵四?
赵四只是其中一个。秦明远说,秦家传了一千年,分支十几个,银戒复制品发出去几十枚。每一枚银戒上都有断枪纹路,每一枚银戒后面都有一脉人。我守的是祖训,他们守的是银戒带来的**。现在祖训没了,银戒还在。
他转过身面朝杨延昭。你拿到了枪,他们不会认。他们没有看到城墙上的东西,没有看到那些眼睛,他们只知道祠堂被翻了、库房被封、秦家的名声要塌了。他们在抢时间,抢在秦家彻底散架之前,把能拿走的拿走。
你能拦住多少人?
我一个人拦不住。秦明远说,我可以告诉你哪些人会往哪里跑。秦家十几支分脉,每一支都有固定的暗库。银戒越多的那一支,手里的东西越多。他们不会凑在一起,凑在一起怕被一锅端。他们会分散,每一支往不同的方向走,各自带走各自那枚银戒里封着的东西。
杨延昭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赎罪。杨延昭说。
我不是在赎罪。秦明远说,我是在清账。秦家的账写了千年,该换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脚边的灰猫。
猫抬起头,金色的瞳底映着他的脸。
秦明远蹲下来,伸出手,指尖在灰猫耳朵边缘停了一下。
它耳朵上的东西,是墙根底下的土。秦明远说,当年秦家封铁坯的时候,把最底下一层夯土混了铁屑,铸成一块楔子封在它耳朵里。那枚楔子压的不只是它和铁坯之间的感应,压的是它自己的意识。
它自己的意识?
它本来就是一截墙。秦明远站起来,城墙底下的夯土,掺了铁屑和碎瓦,年深日久之后生出了自己的知觉。它被埋在地下一千年,地气裹着铁锈和将士的怨气一起渗进土里,渗得够久了就醒了。秦家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它已经醒了。他们怕它和铁坯之间产生共鸣,就在它耳朵里钉了一枚楔子,压住了它大半的意识,让它变成一只普通的猫。
杨延昭低头看着灰猫。
猫蹲在原地,尾巴圈着前爪,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在风里微微流动。所以你把它扔了。
楔子钉进去之后,它就废了。没有知觉,没有记忆,不会反抗,谁捡走就是谁的。
秦明远说,中间人把它捡走的时候,剪了它的耳朵,把那枚楔子露出来,但楔子还在肉里长着。他要等你的烙印亮起来,等铁坯开始苏醒,等楔子被你的金光照化。楔子一化,它才能真正醒过来。
秦明远说完这句话,侧过头看了一眼城区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灰白而平静。
隐约能听到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广播声,又像是某种大规模的动静一群人在同时走动、说话,音浪很低。
你听到了?秦明远说。
听到了。
秦明远说,拓片的事,已经在城区传开了。秦家从今天起,不再是那个秦家了。会有人查,会有人翻旧账,会有人开始算一千年以来秦家每一代做过的事。
杨延昭走到矮丘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远处的公路尽头,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岔路口,排气管吐着白气。
挡风玻璃后面坐着的人正低头看手机。
杨延昭看不清那人的脸,他看见车头朝南,像在等什么人。
赵四的人。杨延昭说。
秦明远走过来看了一眼。赵四的人在看风向。等秦家剩下那几支分脉开始往外走,赵四才会决定站哪边。
他能站哪边?
他自己那边。秦明远说,赵四的父亲写了那封信给他,告诉他秦家守的不是仇,是怕。赵四早就知道秦家的底细,他在等你把秦家撞出裂口。现在裂口开了。
远处,银色面包车的车灯闪了一下。
杨延昭看着那辆车。他要干什么?
他要选一边。秦明远说,但不是选你,也不是选我。他选的是秦家倒了之后,谁来做那个位置。
城区方向的声音越来越近。
汽车的喇叭声、人群的喊叫、手机铃声混在一起,从地平线那头传过来。
灰猫站起来,耳朵朝南转了一下。
暗金色的轮廓在它耳廓边缘猛地亮了一下。
杨延昭低头看了它一眼。
猫的耳朵还在朝南转,但它的身体面朝北。
一南一北,它同时在听两个方向的东西。
秦家的罪证,赵四的野心,城墙底下的铁坯,北面的冻土——杨延昭说,你们都在等。
秦明远看着他。你在排阵。
我在看下一个来的是什么。
矮丘上,二个人站成一排。
面朝南的人在看城区的骚动,面朝北的人在听冻土深处的余音。
灰猫蹲在他们脚边,尾巴圈着前爪,耳朵一前一后。
风从北边灌过来。灰猫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在风里猛地亮了一下,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面朝正北,尾巴笔直竖起。
杨延昭顺着它面朝的方向看过去。
北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冻土、枯草、和一道被千年风沙磨得只剩轮廓的灰褐色土垣。
杨延昭没知道,那截墙底下,不止一杆枪在等着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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