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杨延昭就被灰猫弄醒了。
猫蹲在枕头上,尾巴竖着,耳朵朝南。
它的耳朵一南一北,轮流转着,像在同时听两个方向的声音。
杨延昭翻身坐起来。
秦明远躺在沙发上,睡得很浅,听见动静就睁了眼。
他看向杨延昭,又看了一眼猫耳朵的方向。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
杨延昭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
一辆黑色SUV停在路沿石旁边,后排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
驾驶座上的司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双手握着方向盘,脸朝前,没有抬头看楼上。
秦明远走到他旁边,也看了一眼。赵四的人。
不是来抓我的。
赵四的人在等一个信号。秦明远说,秦家十三支分脉,今天会有五支往外走。每支手里至少有一枚复刻银戒,都带东西。赵四的人守在每一条出城的路上。他不想让秦家的东西散出去,他想全部吞下来。
他吞得下?
他准备好了。秦明远说,但你手里有我。我知道每一支分脉会从哪里走、走哪条路、带多少人。赵四知道一半,我知道全部。
杨延昭放下窗帘,转过身。灰猫从枕头跳到地上,面朝门的方向,尾巴竖直。
走。
二个人下楼。
灰猫走在最前面。
黑色SUV还停在路边,司机看见他们出来,透过墨镜看着杨延昭的方向,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一个手势,朝东点了一下。
东边。秦明远说,第一支走东线,带三枚复刻戒。
杨延昭直接朝东走。
秦明远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灰猫。
走到城东老货运站的时候,天刚亮透。
货运站铁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秦明远在铁门外十步停住,侧耳听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六个人。两辆车。他们还没走。
杨延昭看了一眼铁门,他伸手搭在铁链上,掌心烙印贴上去的一瞬间,铁链内部传来一声极细的金属震颤,和祠堂大门那次一模一样。
锁扣自己弹开了。
他推开铁门,灰猫先一步蹿进去,耳朵上的暗金色轮廓在货站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货站里停着两辆灰色面包车,后备箱开着,正有人往里搬东西。
六个人,五男一女,都穿着深色外套。
其中三个人的右手食指上戴着银戒,戒面的断枪纹路反了一下光。
搬东西的人看见杨延昭走进来,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直起身,右手按住腰间,没有抽出来。
秦明远?他的声音是沉的。你带人来抄自己的家?
秦明远站在杨延昭身后半步,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
光头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杨延昭的右手。
杨延昭的右手是空的,但赤金色的烙印从掌纹底下透出来,不刺眼,但足够醒目。
枪在你手上。光头说,所以秦家完了。
你们可以把东西留下。杨延昭说,人可以走。
光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银戒。
银戒不留。我戴了三十年,摘下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戴着它,你也什么都不是。杨延昭说,秦家已经散了,你留着它,只是一枚空戒子。
光头慢慢把银戒从手指上退了下来。
其他两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光头直起身,看了秦明远一眼,然后转身拉开了车门。
走。
两辆灰色面包车一前一后驶出货站。
杨延昭看着那三枚银戒安静地躺在纸箱上。
灰猫走过去,用爪子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枚,银戒翻了个面,戒面上的断枪纹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了,变得像一枚普通的旧银饰。
秦明远走过来,弯腰把三枚银戒收进兜里。东线这一支最弱。剩下的四支,每支都有硬人。
硬的人交给你。
剩下四支,有三支会走西线。赵四的人已经往西面去了,你赶过去还来得及。秦明远说,赵四会亲自来。
杨延昭转身往外走,灰猫跟在脚边。
秦明远站在货站门口目送他走远,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西线。三支。他只说了四个字,然后挂了。
杨延昭听见了秦明远打电话的声音。
走到城西物流园的时候,灰猫突然停住了。
它蹲在路沿石上,耳朵朝前,暗金色的轮廓猛地亮了一瞬,又暗下来。
它转了个方向,面朝南,一个更窄的巷口,巷子尽头是一扇生锈的卷帘门。
杨延昭跟着它拐进巷子。
卷帘门虚掩着,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上面的笔迹是韩先生的,只有一行字:赵四先到了。后门进来。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物流园的仓库里灯亮着,货架摆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仓库正**站了三个人,赵四站在中间,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双手插兜,右手食指上那枚银戒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和秦明远之前的原版戒不一样,但戒面的断枪纹路是一样的。
你比我想的快。赵四的声音不像在挑衅。
杨延昭停在仓库入口。
灰猫蹲在他脚边,耳朵朝南,金色瞳底盯着赵四的方向,安静地看着。
你有你的事要做。杨延昭说,我有我的事要做。
赵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猫笑了一下。
“韩先生手里有碑,你手里有枪,陈老头那边有文物局的路子。”赵四说,“我手里只有这几十年的烂账本,秦家在外面签的合同、买的铺子、灰色账目,全在我这儿。你拿枪镇宅,我拿钱开路。”
“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告诉你,我站哪边。”赵四说,“秦家的东西我可以不碰,但你要保证一件事,那些银戒,最后不会落到韩先生手里。”
杨延昭看着他。你怕韩先生。
我不是在怕他。我是在等一个结果。赵四说,你有你的枪。他有他的碑。我只有这一枚戒子。秦家散了之后,谁手里东西最多,谁就是下一个秦家。我不想那是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仓库后门的方向。西线那三支人,我已经替你拦住了。剩下的事,你来决定。
杨延昭走过赵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手里的银戒,戴了多久了?
二十八年。
戒面上的纹路,你摸过多少次?
赵四的手指在银戒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杨延昭继续说:你摸了它二十八年,你不会摘的。你拦那三支人的时候,你自己也说不清你是在帮秦家,还是在帮你自己。
灰猫蹲在他旁边,耳朵朝北转了一下。
杨延昭顺着它面朝的方向看过去。物流园北面的围墙外面,什么都没有。
灰猫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金色的瞳底很深,它眨了一下眼,然后蹲下来,尾巴圈着前爪,恢复了安静的姿态。
杨延昭看见了那一瞬间它的眼睛翻动时的颜色,金色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另一层冻土底下的东西,还没醒,但已经在翻了。
他顺着巷子往回走。
灰猫跟在他脚边,耳朵朝北,金色瞳底底下那一层暗红色的东西还在慢慢翻涌。
他想起中巴站牌底下那个人说的最后那句话“再换一次,这只手就废了。”
三十三次轮回,每一次都在往骨头里深一层。
那个人等了一千年,等到第三十二次才等到他醒。
如果这一次他没有醒,那个人会换第三十三次身体,然后彻底废掉一只手,继续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掌心的赤金色烙印。那杆枪的压手感还在,沉在他的骨头。
他走回光明路76号楼下,灰猫在他脚边停下,耳朵朝北,暗金色的轮廓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