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刚把门打开,那男人就牵着孩子站在门口了。孩子比昨天精神多了,脸不红了,眼睛也有神了,就是还有点蔫,靠在他爹腿边上,手指头抠着裤缝。
「陈大夫,你看这孩子,烧退了。」男人脸上堆着笑,把孩子往我跟前推了推,「昨天回去就没再烧上去,晚上还喝了小半碗粥呢。你看这小脸,终于有血色了。」
「行,进来说。」我侧身让他们进来,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的,不烫了,手心也没那么潮了。孩子看了我一眼,又把头埋回他爹腿边上,认生。
「陈大夫,还得接着吃药是吧?」他搓着手,眼睛盯着我,手心里的汗把裤子都蹭湿了,「你看还得吃几副?钱不是问题。」
「药还得吃,至少三副。」我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那本医案拿过来,一页一页翻,「你先坐,我调调分量,墓头草这东西劲大,小孩不能多吃。」
我翻到昨天那一页,往下找。爷爷的字很大,一页写不了几个病例,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了。「替症,反复无常,非一剂可除。」就这么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赶时间写的。我接着往下看,「替者,代也。上代之债,下代偿之。」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上代人的债,下代人还,这孩子身上的东西,不是他自己的,是替别人扛的。
「陈大夫,找着了?」男人凑过来,脑袋伸得老长,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嗯,找着了。」我把医案合上,没让他多看,「药还得吃,一天一副,先把这茬压下去,能不能断根不好说,你心里有个数。」
「能压下去就行。」男人松了口气,拍了拍大腿,「我就知道陈大夫你有办法,陈半仙的孙子,错不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药柜子那边抓药。艾草、雄黄、生姜,还有墓头草,一样一样称好了,包在牛皮纸里。墓头草我放得比昨天少了点,这东西劲大,小孩身子骨嫩,经不起猛药。
「陈大夫,我跟你说个事啊。」男人在我身后开口了,声音有点吞吞吐吐的,像是不好意思说。
「你说。」我手里的秤砣挪了挪,没回头,继续称艾草。
「就是吧……」男人挠了挠头,后脑勺的头发都被他挠乱了,「我家那口子,最近也不太对劲,我琢磨着要不要也让你给看看。」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秤砣差点滑下来。「怎么不对劲?」我把秤放下,转过身看着他。
「腰疼,疼了有小半个月了。」男人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一开始以为是累的,地里活多,歇歇就好了,结果越歇越疼,晚上翻身都翻不了,疼得直哼哼。」
「去医院看了没?拍片子了吗?」我问。
「去了,镇医院拍了片子,说骨头没事,开了点止疼片。」男人皱着眉,一脸愁容,「可天天吃止疼片也不是办法啊,吃了就不疼,不吃就疼,跟抽大烟似的。我寻思着……」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你寻思着什么?说出来怕啥。」我看着他。
「我寻思着,会不会跟我儿子这病是一回事。」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陈大夫你别笑话我,我就是瞎想,可这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事,也太巧了点,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靠在药柜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门上的木纹。替症,反复无常,上代之债,下代偿之。这孩子是替他奶奶,那他妈妈呢?他妈妈腰疼,跟当年他奶奶一模一样?
「你妈,当年也是腰疼?」我问了一句,声音很轻,手里还拿着那包药。
男人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知道?」他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我没跟你说过啊,这事我跟谁都没提过。」
「猜的。」我随口糊弄过去,把包好的药递给他,「先拿回去给孩子熬着喝,你媳妇的事……等孩子好了再说,一个一个来,别乱,急也没用。」
「哎,好,我听你的。」男人接过药,揣在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手在外面捂着,怕凉了。
我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妈现在还在吗?」
「走了。」他声音很低,哑得厉害,「走的时候才四十三,没享过一天福。」
屋里一下就静了,孩子坐在凳子上,手里抠着凳子缝,也不说话,抠得木头渣子掉了一地。外面院子里有只鸡在叫,叫了两声又不叫了,更让人心里发空。
「怎么走的?」我问,声音也放轻了。
「没查出来。」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看着地上,没看我,「去县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就是身上疼,哪都疼,疼了半年就没了,大夫说可能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
「你妈嫁过来的时候多大?」我又问了一句,顺手把药柜子的门带上。
「十九。」男人想了想,「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不容易,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扛。」
十九岁嫁过来,四十三岁走的,在陈家沟待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够一个姑娘熬成老太太,也够一些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
「行了,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我把他往外送,「孩子的药按时吃,别断,熬的时候多搅搅,别糊锅底。」
「哎,好。」男人牵着孩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大夫,我媳妇那腰……真没事吧?」
「先观察观察。」我站在门槛上,「等孩子好了再说,别自己吓自己。」
男人点点头,牵着孩子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男人走得挺快,孩子小,跟不上,得小跑两步才能追上,影子在土路上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的。
「陈家的,逃不过。」我脑子里又冒出这句话。爷爷写的是陈家的逃不过,那别家呢?这男人姓王,不姓陈,他媳妇也是外村嫁过来的。那这替症,是只缠陈家,还是只要进了陈家沟的都跑不掉?
我转身回屋,把门带上,坐在桌子跟前发愣。桌上还放着那本医案,翻开的那页正好是爷爷写的那行字,纸页有点卷边,不知道被翻过多少遍。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医案翻过去,往后找。爷爷行医五十年,总不能就记录了这一例替症吧。我一页一页翻,手都翻酸了,纸页蹭得手指头发涩。
前面的都是正常病例,感冒发烧、拉肚子、接骨、接生,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爷爷的字越往前越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后面几年的字,笔锋都是飘的,写得很急。
翻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了。「壬申年,村西周氏女,腰痛三月余,昼轻夜重,卧床不起。」村西周氏女,我心里一紧,赶紧往下看。「诊为替症。代夫偿债,非药可除。」
代夫偿债。我愣了一下,替症还分好几种?有的是上代的债下代偿,有的是丈夫的债妻子还?那这替症到底是怎么来的,谁种下的,谁在讨债?
我接着往下翻,没了,就这两行,字还特别小,挤在页边的空白处,像是偷偷写上去的,不想让人看见。我坐在那儿,后背有点凉,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村西周氏女,腰痛,替症,代夫偿债。那男人他媳妇也姓周,也腰痛,他媳妇是外村嫁过来的,村西的周家?
三十年前那个孩子,我爸,也是替症。壬申年那个周氏女,也是替症。加上昨天这孩子,这就三例了。陈家沟几十年里,到底出过多少替症?爷爷的医案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没写全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药柜子跟前,拉开最下面那层,那股苦涩的腥气又扑上来了,冲得我鼻子一酸。我在黑陶罐之间翻找,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翻了半天,除了草药还是草药,罐子上的标签都黄了。
「陈大夫,在家不?」门外面有人敲门,是刘婶的声音,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娘,五十多岁,村里什么事都知道,谁家鸡下了个双黄蛋她都能说三天。
我过去开门。「刘婶,这么早?买啥药啊?」
「早啥啊,都八点多了。」刘婶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往屋里瞅了瞅,眼珠子转了两圈,「我来买点感冒药,老头子夜里蹬被子着凉了,打了一宿喷嚏,吵得我没睡好。」
「行,你等会。」我转身去药柜子拿药,拉开抽屉找了盒感冒灵。
「刚才我瞅着王老四从你这儿走了,牵着他家那小子。」刘婶在我身后开口了,语气里透着八卦味,「他儿子咋了?又发烧了?我就说这孩子身子骨弱,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烧退了,来复诊。」我把药递给她,接过她递来的零钱,塞进抽屉里。
「这王家也够倒霉的,三代人了,都这样。」刘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唏嘘的样子。
我手里拿着钱,停住了。「三代人?什么意思?刘婶你这话咋说的?」
「你不知道啊?」刘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王老四他娘,当年就是这么没的,腰疼,疼了半年就走了。王老四他爹死得更早,三十来岁就没了,说是下地干活摔的,谁知道呢。」
「王老四他爹怎么没的?真摔的啊?」我追问了一句。
「说是从后山上滚下来摔的。」刘婶撇了撇嘴,一脸不信的样子,「人抬回来的时候都硬了,头上一个大窟窿,流了一地的血,把他家门槛都染红了,我亲眼见的。」
我心里一沉。丈夫死了,妻子替症,代夫偿债。那医案上写的周氏女,就是王老四他妈?
「王老四他娘是不是姓周?周家庄的?」我装着随口问的样子。
「是啊,周家庄嫁过来的。」刘婶点点头,歪着头看我,「你问这个干啥?跟你看病有关系啊?」
「没事,随便问问。」我笑了笑,把抽屉关上,「刘婶你慢走啊,药一天三次,一次一袋。」
刘婶拎着药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两眼,眼神怪怪的。我关上门,靠在门上,半天没动,后背上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不止三代人。王老四他爹三十来岁没了,他娘四十三没的,现在轮到他儿子了。这不是三代,这是一代接一代,没完没了,像个圈,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爷爷写的,陈家的逃不过。可这王家也没逃过去啊。还是说,只要在陈家沟住着的,都逃不过?那陈家沟这些年,到底有多少人是这么没的?
我走到桌子跟前,把医案翻到最后那页被撕掉的地方。三页纸,整整齐齐被撕了,撕痕还挺新的,边缘还很锋利。是谁撕的?什么时候撕的?
我翻到倒数第四页,那行字还在。「陈有根家的,不看了。」陈有根,我太爷爷,他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什么爷爷说不看了?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进屋里,落在药柜子上,那些草药的味道在阳光下慢慢散开,苦的、涩的、还有点说不上来的腥气,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心里发闷。
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这个诊所有点陌生。我在这儿长大的,从小看着爷爷给人看病,闻着这些草药味,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现在才发现,我知道的连皮毛都算不上。
爷爷这五十年,到底在看什么病?医案最后那三页,到底写了什么?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头绪,想得头都疼了。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煤炉捅开,烧了点水。火呼呼地着起来,照得厨房亮堂堂的。不管怎么说,孩子的病还没好,药还得接着吃,我是个医生,总得把眼前的病人看好。
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吧。爷爷说有些病不是病,你别看,可我已经看了,现在退回去,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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