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医生:爷爷说有些病不是病

第5章 镇上医院

发布时间:2026-08-10 10:46:53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男人媳妇的腰疼,还有他妈四十三岁就走了这件事。替症像根藤,顺着血缘往下缠,缠完一代又一代,你以为只缠了一个人,低头一看整家人都被缠住了。

天刚亮我就起来了,把医案塞进布包里,骑上二八大杠往镇上去。陈家沟离镇上二十里地,骑车得一个钟头,初秋的风裹着露水往脸上打,凉得人一激灵。

镇上的医院是栋老楼,三层灰砖墙,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红砖,跟人脸上长了块癣似的。我把车靠在墙根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挂号窗口里坐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低着头玩手机,我敲了敲玻璃,她抬了抬眼皮语气懒懒的。挂号还是拿药?

我摇了摇头,说我想查个旧病历,三十年前的。小姑娘扑哧一声笑了,三十年前的你搁这查呢,医院系统才上了五年,更早的都在老档案室堆着。

那我上哪儿找去啊?我趴在窗口问。她头也没抬摆了摆手,三楼最里头那间,钥匙在张姨那儿,管档案的快退休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道了声谢往楼上走,水泥楼梯踩上去咚咚响,墙面上的宣传画都黄了边,边角卷起来像被人撕过一半。三楼走廊尽头有扇门,挂着个裂了缝的木牌子,写着档案室三个字。

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进。

推开门我愣了一下,这屋比我想象的大,两面墙全是铁架子,架子上摞着一摞一摞的牛皮纸袋,灰扑扑的有些年头了。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不多,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绿。

桌子后面坐着个老太太,头发白了一半,戴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针在手里上下翻飞。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张姨?

老太太抬了抬头,把老花镜往下滑了滑从镜片上面打量我,看了两三秒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儿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陈家沟的吧,陈半仙的孙子?

我点了点头说您还认识我爷爷呢。张姨把毛衣往桌上一放,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能不认识吗,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常来这儿,那时候我还是个扎马尾的小护士呢。

真的假的,我笑了笑,我爷这人不爱说话,从没跟我提过镇上还有熟人。

张姨也笑了,嘴角的皱纹挤到一块儿,你爷爷是不爱说,可他每次来都给我带两块你奶奶做的红薯干,甜得很。

我奶的红薯干啊,我也乐了,那是她的拿手活,每年冬天都晒一大堆,我爷出门必揣两口袋。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上堆着报纸,挪开的时候扬起一片灰。我说张姨我今天来,是想查三十年前一个叫陈建军的病人的病历,他儿子现在又得了一样的病。

陈建军?张姨皱了皱眉,这名儿听着有点耳熟,好像是有印象。

我连忙问您还记得啥不,张姨摇了摇头说记不清了,先找找看吧。

张姨没说话,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琢磨我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日光灯嗡嗡地响,外头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远的又远了。

三十年前的,不好找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确定是在我们这儿看的?

确定,我连忙点头,他当年高烧不退,在这儿住过院。

张姨没接话,伸手从最上层拽下来一个纸箱子,箱子上写着1995年内科,字是手写的钢笔水都洇了。往下搬的时候扬起一片灰,张姨咳嗽了两声挥着手让我过去搭把手。

两人把箱子抬到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的味道,说不上难闻就是有点闷。里头全是白皮的病历本,封面都黄了,有的边角卷成了筒。

我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翻了大概半个钟头手都酸了,正想歇会儿,忽然摸到一本封皮比较厚的。抽出来一看,封面上写着陈建军,男,7岁。

找到了。我拿着病历站起来拍了拍灰,张姨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就是这本,她指着封皮说,这字儿还是当年王大夫写的呢,人都退休十来年了。

王大夫啊,我哦了一声,我好像听我爷提过一嘴,说人挺实在的。

翻开第一页是门诊记录,1995年3月12号,主诉持续高热五日不退,后面一堆检查项目全是正常的。往后翻到第三页看到一行字,建议转上级医院家属拒绝。

签字的人不是医院的大夫,是我爷爷的名字陈德山。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爷爷的字我认识,一撇一捺都带着劲儿,跟他这个人一样倔。

张姨,我抬起头,我爷爷当年怎么会在病历上签字啊,他不是这医院的人吧?

张姨正重新拿起毛衣织,听到我问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你爷爷当年啊,不光来查病历,还替人看过病呢。她的语气带着点回忆的味道,那时候医院人手少,乡下来的病人多,有的病人点名要找陈半仙。

院领导没办法,就请你爷爷过来搭把手,算是外聘的。

我皱了皱眉说外聘的,爷爷从没跟我说过这事。张姨笑了笑,那可不,你爷爷本事大着呢,好多医院看不好的病,他几副药下去就好了。

她说院里大夫一开始都不服气,都说爷爷是赤脚医生野路子,后来亲眼见了几例就没人吭声了。我没接话继续往后翻病历,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少。

到了第四页就只有一行字,患者症状缓解出院随访,签字还是我爷爷。这不对啊,按男人说的他当年烧了快半个月,怎么可能四个字就打发了。

这病历写得太潦草,像是在应付什么人。我把病历合上,抬头问张姨,我爷爷当年在这儿,除了给陈建军看过病,还查过别人的病历不?

张姨的手又停了,这次停的时间比上次长,毛衣针悬在半空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又把门带上。

她走回来压低了声音,你爷爷那天,查了整整一下午。

我往前凑了凑,哪天啊张姨?

就是陈建军出院那天,张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本来是来给孩子复查的,复查完了没走,说要查几个人的病历,我跟他熟就给开了门。

他查了谁的?我问。张姨摇了摇头说记不清了时间太长了,不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跟见了鬼似的,下楼的时候差点摔着。

我手心有点出汗,爷爷什么没见过啊,走南闯北一辈子,什么怪病怪事儿没碰过,能让他脸色难看的肯定不是小事。

那些病历还在吗?我声音有点急,我能不能看看?

张姨又摇了摇头,说不在了,那些病历后来被人抽走了不在档案室了。我皱着眉头问她,被谁抽走了?

不知道,张姨说,是医院领导派人来拿的,说是上级要调档,具体调的啥我也不清楚,就记得你爷爷走了没几天,那些病历就不见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爷爷查了一下午的病历,没几天就被人调走了,这事要是说跟爷爷没关系,鬼才信。

张姨您再想想,我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些病历里有没有您印象深的,哪怕一个名字都行。

张姨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说真记不清了,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二十多岁,现在眼睛都花了。

我有点失望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架子上的牛皮纸袋一个挨一个像一堵墙,墙后面藏着三十年前的秘密。

过了一会儿张姨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她,他说啥了张姨?

张姨看着我,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她也没推,她的眼神很奇怪,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又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地方的档案不全,她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东西,被人拿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往前凑得更近些,就这些?没别的了?

张姨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她跟爷爷认识二三十年,从没见过他那样。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爷爷三十年前就知道档案不全了。他查到了什么,拿走东西的人是谁,他那天下午在这间屋子里到底翻到了什么,能把他吓成那样。

还有那些被拿走的病历,跟陈有根有关系吗,跟不看了那三个字有关系吗。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堆问题挤在一块儿。

张姨拍了拍我的胳膊,小伙子,我跟你说这些,是看在你爷爷的面子上,他当年帮过我不少忙,我家那口子当年得了重病,医院都说没救了。

是你爷爷给救回来的,她叹了口气,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换了别人我一个字都不说。

我点了点头说我知道谢谢您张姨。她又说但是我劝你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追着不放,你爷爷当年都没弄明白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我不是吓唬你,她看着我的眼睛,当年为了这些事,可是出过事的。

我心里一动声音都压低了,张姨,出什么事了?您跟我说说。

张姨却摇了摇头嘴抿得紧紧的,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能说。

她说着就拿起毛衣重新织了起来,针在手里上下翻飞,跟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说过。我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我把陈建军的病历放回箱子里,站起身跟她道了谢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张姨在背后又叫住了我。

对了,她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你爷爷那天查完病历,临走的时候在本子上记了个地址。

我猛地回过头,心脏都跳快了半拍,什么地址啊张姨?

张姨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说就瞟了一眼没看清,好像是村西头,几号来着她真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写得特别急,笔都戳破纸了。

村西头。我攥了攥拳头,手心全是汗。男人家的老宅,不就在村西头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张姨,我爷当年……没跟您说过村西头有啥吗?

没有,张姨摇了摇头,他那人嘴严得很,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吐。

我哦了一声又问了句别的,张姨都摇头,我就没再问了。

我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已经老高了晒得人头晕。我靠在自行车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这烟还是上次王跛子塞给我的,说男人哪有不抽烟的。

烟味是苦的,跟我现在的心情一样。爷爷三十年前就去过村西头,那间老宅到底藏着什么,替桩埋在那儿,爷爷当年也查到了那儿。

村西头老宅……我自言自语念叨了一句,把烟屁股弹到路边的水沟里,溅起一点火星。

然后他脸色难看地从医院走了,然后那些病历就被人抽走了。这些事串到一块儿像一张网,越收越紧。我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骑上车往回走。

风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可我后背全是汗。我得去一趟村西头,不管那老宅里有什么,我都得去看看。

举报
下载黑岩阅读APP,红包赠币奖不停
+A -A
目录
设置
评论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