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逸群把手指向了陈远,在众目睽睽之下大笑起来。
“御史府的公子竟然穿了役服登台卖唱。陈大人若是看到了这一幕的话,恐怕会被你活活气死!”
和陈家有仇的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朱公子此言差矣,陈远现在已经是贱籍了,卖唱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据说他琴棋书画都不擅长,莫非要给大家表演扫地吗?”
“教坊司真是没人可用了,就连倒夜桶的都可以登台表演了!”
台后几个歌伎的脸色很难看,有的人已经眼眶通红。
凤思思拉住幕布对陈远说道,“陈公子,他们分明是想羞辱你,不如我先上!”
陈远试过鼓点,发现老乐工的琴架歪了,于是又去扶正。
“下午怎么定的,便怎么来。你们只管看我的手势。”
外面的笑声还没有停止。
老乐工压低声音说:“台下的礼部官员里边有和你父亲有过节的人。”
“一但出错,他们可以把西院罚个遍。”
“所以不能有出错的地方。”
陈远走到台前来向王侍郎行礼。
“教坊司罪役陈远,奉命前来献艺。”
王侍郎看了一下陈远身上穿的役服,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父亲为人清廉正直,但是性格太直。你以前也是神都有名的公子哥,现在落到这个地步,真是让人惋惜。”
“王大人今天过寿,不必为晚辈扫兴!”
陈远看了一眼王俊宇,“王公子为了给父亲贺寿,提前几天就开始筹备宴会,既要考虑到王大人的喜好,又不能显得过于铺张浪费。”
“这份孝心,比任何礼物都要珍贵!”
王俊宇本以为教坊司会直接奏乐,没想到陈远先将功劳推到自己身上,赶紧回礼。
“陈公子过誉,我只是尽儿子的本分。”
“父子之间,最难得的正是本分二字。”
陈远看向满座宾客。
“今日第一支曲子,由王公子亲自为王大人所选。曲名,《父亲》。”
王俊宇愣在原地。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没选过这首曲子。
王侍郎却露出笑意,“俊宇还有这份准备?”
王俊宇刚要解释,陈远已经抬起手。
老乐工按下琴弦,鼓点随之跟进。
几名歌伎站在幕布后,灯影映出父子相伴的剪影。
宾客们停止交谈,等了片刻,仍有人摇头。
“父亲也能写成曲子?”
“词名太俗,一点意境都没有。”
谢明珠看向戏台,“他入教坊司还不到一天,能排出什么好曲,无非是哗众取宠。”
朱逸群把折扇压在桌上。
“他先在府外污蔑你,如今又借王公子邀名。等他唱砸了,我便让王府把他赶出去。”
陈远没有理会台下,随着琴声开口。
“小时候,你把我举过肩头,让我看见院墙外的路。”
“后来我走得越来越远,回头才见,你已站不直当年的腰。”
词句没有典故,也没有华丽辞藻。
起初还有宾客面露轻视,可唱到第二段时,主位上的王侍郎渐渐坐直了身子。
幕布上,孩子已经长成少年,父亲却弯了腰。
起初还是父亲领着儿子走,后来儿子越走越快,父亲落在了后面。
凤思思在幕后接着唱。
“你教我如何做人,却忘了教我,如何面对你老去。”
“我总说来日方长,可你等我的每一天,都比昨日更短。”
一名武将放下酒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十五岁离家从军,回乡时,我爹已经认不出我了。”
旁边的官员原本还想笑他,话到嘴边没说出来,只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另一桌,一名年轻公子转过脸,不让人看见自己的样子。
“我爹天天骂我没出息。听完这几句,怎么还想回去看看他?”
“你父亲就在府中,宴后陪他喝一杯便是。”
“他若又骂我呢?”
“骂便听着,至少还有人肯骂你。”
王俊宇站在父亲身后,眼圈也红了。
王侍郎回头看他,“这首曲子,你当真准备了许久?”
王俊宇看了看戏台上的陈远。
本来已经要解释了,最后还是没说。
“父亲操劳多年,孩儿一直记着。”
王侍郎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有这份心,为父便知足了。”
最后一句唱完,老乐工按住琴弦,鼓声也跟着停下。
凤思思等人仍留在幕后,没有出来。
满堂宾客还在看幕布上的父子。
前面叫嚷着要睡觉的几名公子,这会儿全都低着头。
有人拽了拽衣袖,遮住发红的眼睛。
还有人叫来随从,让他回府取一坛父亲平日爱喝的酒。
王侍郎先站了起来。
“好一个父亲,好一个来日方长!”
他把王俊宇拉到身边,“俊宇,这份寿礼,比满园珍宝都贵重。为父今日最满意的,便是这首曲子。”
宾客们这才回过神,纷纷上前道贺。
“王公子一片孝心,令人敬佩。”
“听完此曲,我也该回家陪父亲吃顿饭了。”
“教坊司何时有了这样的新曲?”
“作词之人必定经历过父子离别,否则写不出后面那几句。”
王俊宇听着这些夸赞,脸上发热。
他借着整理衣袖低下头,随后走到台前,正准备问个明白,王侍郎已经先开了口。
“陈远,这首曲子出自哪位名家?老夫要亲自赏他。”
陈远拱手,“词曲皆是在下所作。”
席间的赞叹顿时变成质疑。
谢明珠直接站起身。
“不可能。”
众人看向她。
谢明珠走到席前,“我与陈远自幼相识,他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曲,我都清楚。他从未学过谱曲,更写不出这样的词。”
朱逸群也离开座位。
“诸位莫被他骗了。此曲定是教坊司旧作,他见王大人喜欢,便抢来冒充自己的作品。”
一名礼部官员跟着皱眉,“教坊司的曲目都有记录。私占他人词曲的话,按照规定是要受到杖责的。”
陈远站在台上,并没有进行反驳。
朱逸群见他不说话,就马上指出了王府管事。
“把他拿下,将教坊司的奉銮叫来,查清这首曲子的作者是谁。”
谢明珠看着陈远,“现在承认的话,至少不用当着大家受刑。”
陈**静的看着她。
“你就这么肯定,我写不出来吗?”
谢明珠讥讽道:“你如果真有这个能力的话,以前为什么从来都不表现出来?”
“你之前也说过要和我成婚,今天不也是站在了别人的身边?”
陈远这一句话,让谢明珠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两个王府的护卫走到戏台前,朱逸群伸手去抢陈远手里的曲谱。
这时,幕布被忽然拉开了。
凤思思带着西院所有的歌伎、乐工站出来。
老乐工把下午留下的草稿铺平,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修改的地方。
“谁说没人给他作证?”
凤思思把陈远挡在了自己身前,“父亲这首歌曲,就是陈远在我们所有人面前一笔一划地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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