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抱着那卷画坐在阁楼地板上,一动不动。灰尘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管。她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心里翻江倒海。
她终于明白奶奶烧掉她通知书时,烧的不只是纸,是她自己六十年的恨与不甘。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她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奶奶在喊:“吃饭了。”
沈楠没动,她不想吃。她盯着那卷画,看着那些仕女,看着她们脸上淡淡的笑容,心里酸得不行。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每天蹲在画板前,一笔一笔地画,画到手酸,画到眼睛疼,画到半夜也不肯睡?
奶奶是不是也拿着画笔,对着镜子,画自己,画院子里开的花,画巷子里走过的人?
奶奶是不是也梦想着有一天,能去更大的地方,学更多的画,画更好的画?
然后呢?
然后爷爷说了一句“画这些有什么用”,把证书撕了,把画全锁进了箱底,把她的梦想全碾碎了。
奶奶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继续做裁缝,继续带孩子,继续过日子。再也没画过一笔。
六十年。
沈楠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子酸得不行。她使劲忍着,没哭出声,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画上,浸湿了仕女的裙摆。
她赶紧用手擦,擦不干,越擦越湿。她慌了,把画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那团水渍。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滴眼泪,滴在仕女脸上。
沈楠放下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院子里,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正在择菜。阳光很好,奶奶的动作很慢,腰已经弯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
她看着奶奶,忽然觉得奶奶老了。不是那种老,是那种被生活磨碎了的老。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了六十年,棱角全没了,磨成了圆润的鹅卵石,光滑,沉默,没有脾气。
可奶奶不是没有脾气,她是把脾气全咽进了肚子里,咽进灶膛的灰烬里,咽进那些被锁起来的画里。
沈楠想起李老师的话。
那天她去县文化馆查资料,想找当年奶奶的获奖记录。在布满灰尘的旧档案室里,她遇见了李老师。老人退休多年,偶尔来馆里坐坐,看见沈楠翻看工笔画册,随口问了一句:“你喜欢画画?”
沈楠点头,把奶奶的事简单说了。
李老师沉默了很久,眼眶渐渐红了。他告诉沈楠,刘秀珍当年是文化馆最有天赋的学生,画工笔仕女全县没有人能比。1958年获奖后,她丈夫嫌她不务正业,把证书撕了,说画这些有什么用,让她安心在家带孩子、做裁缝。
刘秀珍哭了一夜,第二天把画全锁进箱底,再没画过一笔。
李老师叹了口气:“她这一辈子,心里那团火从没灭过,只是烧成了灰,烧成了恨。”
沈楠站在阁楼窗前,看着楼下奶奶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每次看见她画画,都会板着脸说:“画这些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干点活。”
她以为奶奶是嫌她浪费时间,嫌她不好好学习,嫌她做这些没用的事。
现在她懂了,奶奶不是嫌她,是怕她。怕她像自己一样,画得再好,最后还是被一句“有什么用”全盘否定。怕她像自己一样,把青春和梦想全耗在那些画上,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奶奶烧掉她的通知书,不是恨她,是恨自己,恨那个时代,恨那些被碾碎的梦想和永远无法重来的六十年。
沈楠没有去找奶奶对峙,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她只是把那卷画重新放回樟木箱,盖上盖子,然后走出阁楼。
她回到自己屋,开始收拾行李。画具,画板,画笔,颜料,全装进包里。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没说话。
沈楠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一个收拾,一个看。
收拾完了,沈楠背起包,走出房间。奶奶站在门口,挡着路,没让开。
沈楠看着她,说:“奶奶,你让一下。”
奶奶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沈楠又说了一遍:“奶奶,你让一下。”
奶奶侧过身,让开了一条缝。沈楠侧着身子挤过去,走到院子里。
奶奶跟在后面,走到灶房门口,坐下,没进屋,没说话。
沈楠背着画具和行李,站在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窗,灰色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风掀起的,又像是什么人急急放下了手。
她没再回头,转身走向镇口。
汤晓敏在路边等她,递给她一包新买的画笔:“到了那边好好画,别管你奶奶说什么。”
沈楠接过笔,笑了:“知道了。”
周建国从邮局窗口探出头,冲她喊了一嗓子:“楠楠,到了给叔写信!”
沈楠点点头,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小镇的烟火气和六月的热浪。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中指上那层厚茧,想起奶奶的获奖证书上那道被仔细粘好的裂痕,忽然笑了。
那道裂痕永远不会消失,但她不会让它再裂开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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