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去了县文化馆。
档案室还在老地方,灰尘比三年前更厚了。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发黄的档案上。
她走到1958年的档案柜前,拉开抽屉,手指在发黄的纸张间翻动。
工笔画比赛。一等奖。获奖名单。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刘秀珍。刘秀兰。张德贵。
两个一等奖。
沈楠盯着刘秀兰三个字,没动。
她把档案抽出来,翻到背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女人站在文化馆门口,穿着一样的蓝布褂子,手里各拿着一张证书,笑得很开心。
左边那个是奶奶。右边那个,眉眼和奶奶有几分像,但眼神更亮。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1958年县文化馆工笔画比赛一等奖获得者:刘秀珍、刘秀兰。
沈楠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秀兰,你画得比我好。
她把档案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出文化馆。
她去了镇上的老邮局。
**周建国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信件,看见她,手里的信掉了。**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楠楠?回来了?
周叔。沈楠走过去,我奶奶,有个姐妹吗?
周建国愣了一下,把信放在柜台上,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有。他说,秀兰。比你奶奶小两岁,也画画。
人呢?
周建国没说话,把信放在柜台上,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死了。他说,1959年,开春,掉河里了。
沈楠没说话。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你问这个干啥?
没事。沈楠说,就是问问。
她转身走出邮局,走到门口,周建国在身后喊了一声:楠楠。
她回头。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周建国说,你奶奶……她不容易。
沈楠点点头,走了。
她没回家,去了河边。河水很清,流速不快,岸边有石头,有草,有树。
她蹲在河边,看着水面,水里有她的倒影,晃来晃去。
她站起来,快步走回家。
院子里没人。她直接上了阁楼,打开樟木箱,把里面的画全部拿出来,铺在地上,一张一张看。
1958年的。线条老练,但有些地方犹豫。
1959年的。线条更流畅了,仕女的眼神有了变化。
1960年的。技法成熟,几乎挑不出毛病。
1967年的。和1958年的,完全不像一个人画的。
她把所有画按年份排好,从1958年到1967年,摊在地上。
1958年的画,落款秀珍习作,笔迹和1959年以后的不一样。
1959年以后的画,落款也是秀珍习作,但笔迹一致,和照片背面那行秀兰,你画得比我好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把所有画翻过来,看背面。
1958年的画,背面空白。
1959年的画,背面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淡:秀兰,第三张。
1960年的画,背面:秀兰,第七张。
1967年的画,背面:秀兰,最后一张。
**沈楠坐在地上,没动。**
她想起那张获奖证书,1958年县文化馆工笔画比赛一等奖,获奖者:刘秀珍。证书从正中间撕开过,又被人用糨糊仔细粘了回去。
她当时以为是爷爷撕的。
现在她明白了。是奶奶撕的。因为那张证书上,本来应该有两个名字。
刘秀珍。刘秀兰。
但奶奶只拿到了一张证书,上面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另一张呢?
沈楠站起来,把画收好,放回箱子,盖上盖子。她摸进口袋,那枚印章还在,硬的,凉的。
她走下楼,奶奶正好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
去哪儿了?奶奶问。
出去走了走。沈楠说。
奶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进灶房,开始择菜。
沈楠站在门口,看着奶奶的背影。
奶奶。她叫了一声。
奶奶没回头:嗯?
秀兰是谁?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菜叶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继续择,动作很慢。
你问这个干啥?奶奶说。
就是问问。
奶奶没说话,择完菜,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盆里,洗菜。水声哗啦哗啦。
我妹妹。奶奶说,声音很轻,死了。
怎么死的?
掉河里了。奶奶说,1959年,开春。
她会画画吗?
奶奶的手停在水里,很久没动。
会。奶奶说,画得比我好。
沈楠没再问。她转身走回自己屋,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张人脸,张嘴在喊什么。
晚上,奶奶来敲门,端着一碗汤。
喝了。奶奶说,安神。你脸色不好。
沈楠接过碗,汤是褐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她闻了闻,没喝。
怎么不喝?奶奶问。
烫。沈楠说,凉一会儿。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很久。
凉了不好喝。奶奶说,趁热。
沈楠把碗放在桌上:我等会儿喝。
奶奶没动。
你这几天,都没喝。奶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楠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站在门口,背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沈楠能感觉到,奶奶在笑。
我喝了。沈楠说。
你倒了。奶奶说,我看见了。
沈楠没说话。
奶奶走进来,走到桌前,端起那碗汤,递给她。
喝了。奶奶说,对你好。
沈楠没接。
奶奶的手悬在半空,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像几滴褐色的眼泪。
你不喝,奶奶说,我就一直端着。
沈楠看着奶奶的手。那些手指,粗糙,变形,全是老茧,但端着碗的动作很稳,一点都不抖。
奶奶。沈楠说,这汤里有什么?
奶奶看着她,没说话。碗里的汤又晃了一下,溅出来更多,落在桌上,汇成一小滩,像一滩褐色的血。
安神的东西。奶奶说,你睡眠不好。
我睡眠很好。
你睡不好。奶奶说,我知道。
沈楠没说话。她看着奶奶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奶奶。沈楠说,秀兰是怎么死的?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碗里的汤晃得厉害,溅出来大半,落在桌上,地上,奶奶的手上。褐色的汤顺着奶奶的手指流下来,像血。
掉河里了。奶奶说,声音很轻。
她自己掉下去的?
奶奶没说话。她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你跟你妈一样。”奶奶说,话太多。
门关了。沈楠看着那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碗上。
她端起碗,走到窗边,把汤倒进了窗外的花坛里。
土壤吸干了汤,什么都没留下。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印章。硬的,凉的,像一块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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