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磨坊破败的窗棂,照在长满青苔的石磨上。林穗坐在干草堆上,将装糙米的破布包翻过来抖了又抖,依旧没掉出半粒粮食。角落里只剩两把干瘪发蔫的野菜。她原本盘算着利用石磨研磨谷物,做点细腻的米浆或豆糊来搭建食摊,甚至想好了用三婶送的杂粮窝头做引子,改良出一种既能果腹又具备独特风味的吃食。
眼下却连最基础的食材都凑不齐。更要命的是,她的味觉依旧没有恢复。舌尖像覆了一层厚厚的死茧,连呼吸都尝不出空气里的尘土味。对一个厨子来说,失去味觉就像蒙眼走钢丝,每一步都是致命的未知。
她咬紧牙关,将两把野菜洗净切碎,倒进破砂锅里加水熬煮。水沸腾后,她凭着前世的经验捏了一小撮粗盐撒进去。用木勺搅匀后,舀起一点汤汁送入口中。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舌尖却捕捉不到任何咸淡。她无法判断盐量是否合适,也摸不准火候的深浅。连续尝了几次,嘴里始终是一片死寂的寡淡。她握着木勺的手微微发颤,盐量合不合适?
火候够不够?全成了瞎子摸象。连最基本的调味都做不到,万一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靠这口破锅在荒村活下去就成了空话。
阿福一直蹲在旁边看着。见林穗眉头紧锁,他站起身,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木勺。舀起一勺滚烫的野菜汤,胡乱吹了两下便急切地送进嘴里。汤汁温度极高,阿福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舌头烫出了一层红泡。他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咽下去后看着林穗,含糊不清地夸赞汤很好喝,说姐姐做的东西天下第一,比村里过年吃的肉还要香。
林穗鼻子一酸,连忙夺下木勺,拉着他走到水缸旁。她用破木瓢舀起凉水,让阿福含在嘴里降温。看着孩子被烫红的舌尖和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她心底的焦躁被冲散了不少。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让她原本因反噬而抽痛的脑海清明了许多。她暗下决心,绝不能让这孩子跟着自己挨饿,一定要让他吃上真正的美味。
磨坊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赵钱婆那破锣般的嗓音穿透木门,正扯着嗓子向路过的村民宣扬磨坊里的邪门事。她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林穗在锅里熬制毒草妖药,说那汤里加了死人的骨头,喝了就会变成失心疯。不一会儿,磨坊破旧的窗棂外就聚拢了十几个村民。有人朝窗户扔土块,有人恶语相向,骂她是克死全家的扫把星,让她赶紧滚出荒村。嘈杂的骂声和砸墙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林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砂锅里翻滚的野菜上。前世在后厨摸爬滚打积累的基础厨艺,不能折在这点事上。她将锅里的野菜捞出,放在石板上用木棍反复捶打揉洗。粗糙的木棍碾压着菜叶,彻底逼出根茎里的苦涩汁液,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重新入锅时,贴身存放的空白菜谱再次传来温热。她掏出菜谱,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宛如植物根系般的脉络比昨日更加清晰,隐隐指向火候与水温的微妙平衡。
她重新握住木勺,在砂锅中匀速画着圆圈,将心思一点点压进翻滚的汤水里。野菜在沸水中逐渐变得软烂,原本粗糙的纤维在反复揉洗和文火慢熬下,化作澄澈的汤汁。一股浓郁而纯粹的食物香气,顺着破砂锅的缝隙升腾而起,渐渐盖过了磨坊里的霉味。
这香气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温润,带着野菜特有的清甜与柴火的烟火气。香味顺着窗棂飘出磨坊,外头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围观的村民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有个半大孩子甚至踮起脚尖往窗户里张望,被大人一把捂住嘴拖了回去。赵钱婆还在扯着嗓子喊有毒,却没人再附和她。食物的本能,在这一刻短暂地压过了谣言。
林穗盛出一碗色泽澄澈的野菜清羹,端到窗前的破木桌上,准备开始食摊的第一笔买卖。她刚要开口招呼,刚才还狂咽口水的村民却纷纷后退。赵钱婆趁机煽动,说这香味是迷魂术,喝了就会把魂魄交出来。村民们面露挣扎,有人伸出脚想上前,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对妖术的恐惧终究压过了食欲,他们互相拉扯着散开,没人敢上前掏钱买哪怕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羹摆在桌上,食摊刚开张就冷了场。
林穗没有气馁,将清羹重新倒回锅里保温。她转身收拾案板上的菜叶和木棍,余光却瞥见磨坊后方的矮墙下,几丛半人高的枯草正不自然地晃动。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察觉到草丛深处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正盯着自己。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贪婪,让人后背发凉,显然是狗剩那帮人躲在暗处盯梢,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失去味觉的折磨尚未结束,妖女的嫌疑没洗清,暗处还有恶犬伺机而动。林穗握紧了手里的木勺,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村道。如何在这重重绝境中卖出第一碗羹,换取活下去的启动粮食,是她眼下必须解开的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