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娥在玄清门外跪了一夜。
上半夜她还喊,喊「辰儿」,喊「好女婿」,喊「妈给你磕头」。看门弟子劝她回去,她不动。
下半夜起了风,她在风里跪着,头发散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辰儿,妈错了,妈真的错了。」苏婉陪她跪了一会儿,跪不住了,坐在台阶上哭。哭着哭着,问守门弟子:「他,叶先生,真的不出来了?」守门弟子说:「掌门有令,不见苏家人。」苏婉哭得更凶了。
我在正堂看了一夜的经。
天快亮的时候,苏建国来了。他没跪,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外,说:「小辰,我给你煮了碗面。你爷爷临终前交代的方子,猪油,葱花,卧个鸡蛋。他说,你爱吃。」我让弟子放他进来。
面端到我面前,还热着。我吃了一口。
三年前,苏爷爷端给我的,也是这个味道。
我吃完最后一口,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苏伯。」我看着他,「苏爷爷那碗面,我还了。从今往后,苏家是苏家,我是我。」苏建国的嘴唇抖了抖,眼里有泪。他点了点头,把保温桶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背对着我,说:「小辰,是苏家对不起你。你,别恨婉儿。她从小被她妈惯坏了。」我没说话。
苏婉是中午来的。她跪在我面前,把一张纸撕得粉碎,往地上一扔。
是那张离婚协议,被王秀娥用胶带粘好了,又撕了。
「叶辰!」她哭喊,「协议我撕了!我们没离婚!我们复婚!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低头看着她。
三年前,她穿着白婚纱,说会对我好。
三年后,她跪在地上,说做什么都行。
中间隔着三万句冷话。
「苏婉。」我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她手心,「碗里的面凉了,就换一碗。人凉了,也一样。」「我叶辰的面,热过三回。第三回,是苏爷爷煮的。你们苏家,也就值那一碗了。」我起身,对弟子说:「去,给苏家在城东租套小房子,押一付三。再留五万块钱,就说是叶先生还苏家三年前的一饭之恩。」恩怨两清。
王秀娥还想说什么,被苏建国拉住了。他冲我点了点头,把王秀娥搀起来,又把苏婉从地上扶起来。
苏婉不肯走,回头喊:「叶辰!你回来!你回来啊!」她的声音在青石巷里回荡,撞在青砖墙上,散在风里。
我没有回头。
三天后,城东的小房子收拾好了。苏家搬了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朝阳,窗台上能晒被子。
听赵四海说,苏建国把苏爷爷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堂屋正中间,每天上香。
王秀娥不再打牌了,在楼下支了个小摊卖早点。见人就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强找了份仓库的工作,一个月三千五。
苏婉去了外地,走的那天,在车站哭了很久。
赵四海问我,这些,要不要管。
我说:「各人有各人的路。我管了他们三年,够了。」我转身回了正堂。
师姐沈青霜站在门里等我,轻声说:「师弟,面汤烧上了。要不要先吃一碗?」我说:「师姐,我想吃你煮的面。」她笑了:「面坨了。我重下一碗。」说着,她转身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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