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的报告交上去后,第三天,养护处技术科的小许来了。
小许三十出头,戴副眼镜,拿着红外测距仪和裂缝宽度仪,在十**墩附近忙活了一上午。顾长河在旁边看着,不时递上工具。小许说:“顾师傅,您这报告写得太专业了。连裂缝走向都画了图。”顾长河笑:“跟桥打了半辈子交道,多少懂点。”
测量完毕,小许说:“数据我拿回去,交给主任。您先别太紧张。这种表面裂缝,很多旧桥都有。只要不发展,就没事。”顾长河说:“我担心的是下面。这裂缝通到主梁内部,就麻烦了。”小许拍拍他的肩:“您说得对。我会重点标注。”
可一周过去,没有回音。顾长河去技术科问,小许有些为难:“顾师傅,主任说了,现在没有专项维修经费。而且安澜桥去年刚做过全面检测,结论是‘基本完好’。您这事,得再等等。”
“等等?”顾长河急了,“裂缝不会等人。我天天去看,它天天在长。这才半个月,已经宽了半毫米。要是再等下去,出了事,谁负责?”
小许压低声音:“顾师傅,您别激动。我再去说说。不过,您也知道,现在全市到处都在修路建桥,经费紧。安澜桥这种老桥,不是一天两天能排上的。”
顾长河没再说话。他回到桥上,又把那条裂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掏出随身的钢卷尺,量了长度。三十七厘米。果然长了六厘米。他在本子上记下,又在裂缝两端用粉笔做了标记。
那天下午,他没有回家。他蹲在十**墩旁,看着桥下的江水。江水浑黄,打着旋。有钓鱼的人坐在江边,悠闲地甩着竿。顾长河想,如果这桥真出了事,最先遭殃的是谁?是那些毫不设防的车和人。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桥断了,像一根被掰断的筷子,车和人往江里掉。他拼命喊,却发不出声。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妻子徐爱琴被他吵醒,问:“又梦见桥了?”顾长河没说话,坐起来喘气。
徐爱琴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老顾,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你就是个巡桥的,又不是造桥的。上面都不急,你急有什么用?”顾长河接过水,喝了一口:“正因为我是巡桥的,我才知道这桥快撑不住了。我得管。”徐爱琴叹了口气:“你管了一辈子,管出啥了?连个先进都没评上过。”顾长河说:“我不要先进。我要桥平安。”
第二天一早,顾长河又上了桥。他带着一个铁盒,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粉笔。他沿着裂缝,用红漆在两端画了两个箭头,又用白漆在中间标注了日期。这是他自己创造的“土办法”:每天标记,谁来看,都能一眼看出裂缝在长大。
他的做法引来了一些路人的好奇。有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说:“安澜桥上有个怪老头,天天在桥面画红线。”也有人担心:“是不是桥要塌了?”很快,网上有了议论。还有人打电话到养护处。
养护处的电话响个不停。周组长找到顾长河,皱着眉说:“老顾,你别搞这些名堂了。你画那些箭头,容易引起恐慌。上面很不高兴。”顾长河说:“我没想引起恐慌。我是想让该管的人看看,这桥不是老样子了。”周组长说:“你看看,领导让我通知你,暂停巡检。让你先休息几天。”
顾长河愣住了。他摘下安全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帽子擦干净,放在岗亭里。然后,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家,而是走到了桥头。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车辆从裂缝上碾过。每过一辆,他的心就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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