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明远就背着药箱出了门。
药箱是旧的，棕色人造革，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听诊器、注射器、几瓶常用兽药和一卷绷带。他今年四十九岁，在青山镇当了二十七年兽医。镇上的人都叫他“周兽医”，也有孩子喊他“牛医生”“猪大夫”。他听了只是笑。
今天要去的是镇子最北边的核桃沟。那里有个叫赵老栓的养牛户，家里一头母牛难产，天没亮就托人带话。周明远骑上他那辆旧摩托车，沿着山路突突突地走。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沟。他的车技很好，车把稳稳的，像长在手上。
到了赵老栓家，牛棚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母牛卧在干草上，喘着粗气，眼里全是泪。赵老栓蹲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周兽医，你可来了！这牛从半夜就开始折腾，小牛就是不出来。”周明远放下药箱，挽起袖子，走到牛身后。他先用手摸了摸，又听了听胎音。然后说：“胎位不正，小牛前腿卡住了。得正胎。”他让赵老栓打来热水，又拿出催产素。他把手慢慢伸进去，一点一点地调整胎位。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干草上。
“别怕，你受苦了。”周明远轻声对母牛说，像在安慰一个难产的妇人。赵老栓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小牛终于被拽了出来。胎衣湿漉漉的，小牛落地后，动了一下，然后开始喘气。周明远用干草给它擦身体，又帮它剪了脐带，涂了碘酒。母牛“哞”地叫了一声，回头舔着小牛。赵老栓咧开嘴笑了，又哭起来：“活了！都活了！”
周明远累得坐在地上。他的手酸得抬不起来。赵老栓端来一盆热水，又递上毛巾：“周兽医，你是这头牛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没有这头牛，我家明年就完了。”周明远摆摆手：“别这么说。我就是干这个的。”赵老栓要留他吃饭。周明远看时间还早，说：“不了，还要去趟刘家坳。那边有窝猪崽要打疫苗。”他洗了手，背起药箱，跨上摩托车。赵老栓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周明远没再推辞，说：“行，我路上吃。”
他骑车继续赶路。山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自己刚来青山镇时，才二十岁。那时候，山里的牲口比人还金贵。一头牛，能换半个家当。他从县畜牧局下来，原本只是驻点两年，可这一待，就是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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