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还没完全落下来，滨江城北的槐花夜市就热闹开了。
铁板上的鱿鱼“滋啦”作响，炸串的油锅滚着泡，烤冷面的小推车上飘出甜辣酱的香气。人流像一条被灯火引动的河，在摊位间缓慢流动。喧闹里，最东头有个摊位显得格外安静。
摊主叫陈广元，六十出头，精瘦，背微微驼。他面前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竹编：竹篮、竹盘、竹蜻蜓、竹风铃，还有几只活灵活现的竹编小鸟。摊子旁边，靠着一捆青竹和几把长短不一的篾刀。
陈广元坐在小马扎上，手里不停地编着。一根青竹，在他指间破成片，再分成薄如纸的篾丝。篾丝翻飞，像一群青色的蝶。几个孩子围在摊前，看得入神，时不时“哇”一声。
“爷爷，这是怎么编的呀？”一个小女孩蹲下来，指着一只竹编青蛙。
陈广元笑：“用竹片，一刀一刀劈出来，再一条一条编起来。你看，这里要压一挑一，这里要锁边……”他说着，放慢动作，给孩子们演示。一个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说：“爷爷，我买这个竹哨。”陈广元递给他一个小竹哨，又教他吹。男孩一吹，声音清脆，像鸟叫。周围的孩子都笑了。
可大人们来得多，买得少。一个年轻女人拿起一只竹编包，问：“多少钱？”陈广元说：“这个手工的，一百二。”女人立刻放下：“这么贵？塑料的才几十块。”说完拉着孩子走了。另一个中年男人说：“现在谁还用这竹篮子？超市塑料袋多方便。你这东西，中看不中用。”陈广元也不恼，只说：“能用。用得好，比塑料强。就是得有人肯用。”那人摇摇头，走了。
夜市渐深，陈广元的摊前更冷清了。旁边卖手机壳的小伙生意红火，一会儿工夫卖出去十几个。他瞅了陈广元一眼，说：“陈师傅，你这手艺是真好。可这地方不适合。现在的人，就图个新鲜。你这竹编，费时费工，卖便宜了你不亏，卖贵了没人要。”陈广元笑笑：“我喜欢这儿。热闹。人多，总有人能看见。”小伙叹气：“你就是犟。”
收摊时，陈广元把没卖出去的竹编一件件包好。一个穿红马甲的女孩走过来，说：“陈师傅，今天卖得怎么样？”她叫林晓，是槐花夜市的管理员，二十多岁，圆脸，笑起来有酒窝。陈广元说：“卖了三个竹哨，一个小篮子。”林晓说：“比昨天好。慢慢来。”她帮陈广元把折叠桌合上。陈广元说：“小林，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林晓说：“我顺便。对了，陈师傅，我昨天把您编竹子的视频发到我们夜市公众号上，好多人点赞呢。还有人说，周末要来您这儿打卡。”陈广元一愣：“打卡？打啥卡？”林晓笑：“就是来参观、拍照。您的竹编要成网红了。”陈广元摆摆手：“别。我这老手艺，经不起那么多人。他们来看看，能喜欢就喜欢，不喜欢也不强求。”林晓说：“您就等着吧。好东西，总会有人认。”
陈广元骑上那辆旧三轮车，慢慢往家走。车斗里，竹编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夜风吹过，他闻到了自己手上残留的竹香。那香，跟了他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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