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元的家,在城西一条老巷子里。一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里堆满竹子,墙上挂满竹编的半成品。他的老伴走得早,女儿在外地成家,一年回来一次。他一个人住,日子简单,除了做饭、睡觉,就是编竹。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意。他坐在院子里的灯下,挑了几根好青竹,准备编一只细篾花篮。灯下,他的手指粗糙,关节凸起,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茧。那些茧,是刀和竹留下的印记。他先用篾刀把竹节削平,再破竹。刀锋过处,青竹“啪”地裂开,声音清脆。他把竹片放在大腿上,用刀片再分出细细的篾丝。篾丝越来越薄,像一片片透光的青玉。
陈广元十五岁跟师傅学竹编。那时候,竹编是家家户户的日常。篮子、筐、席子、灯笼,都靠一双巧手。师傅说:“竹有节,人有骨。编竹子,就是编自己。你心浮了,篾就断。你心正了,器就圆。”他记了一辈子。后来,塑料来了,机器来了,竹编渐渐没人用了。师兄弟们有的改行,有的去工地。他舍不得,便守着这门手艺。女儿曾劝他:“爸,你编的那些东西,卖不了几个钱。不如来我这儿,我养你。”陈广元说:“我不是要卖钱。我是要守着这口气。这气断了,我就不是我了。”女儿不懂,也不再劝。
夜很深了,陈广元编完最后一圈,用细篾锁了边。一只青翠的花篮在灯下泛着微光。他把它端详了一会儿,轻轻放在窗台上。他又想起林晓说的话。手机他不太会用,可他知道,现在的人爱看视频。他不排斥。他只是担心,那些“打卡”的人,只是来看热闹,不是真的懂竹编。
几天后,林晓又来了。她给陈广元看手机:“陈师傅,您看,这条视频播放量好几万了!评论区好多人问您地址。”陈广元凑**幕上的字小,他眯着眼:“他们问我啥?”林晓念:“有人说,现在还能看到这么细致的竹编,太难得了。有人问,竹编包卖不卖。还有人想学。”陈广元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我回一句:想学的,来夜市。我不收费。”林晓睁大眼睛:“您要收徒?”陈广元说:“不算收徒。就是有人愿意,我就教。这手艺,不能跟着我进棺材。”
林晓把他的话发到网上。第二天晚上,真有三个年轻人找到了夜市。他们站在陈广元的摊前,有些局促。领头的叫赵一鸣,二十出头,在附近做设计。他说:“陈师傅,我们想跟您学竹编。能耽误您点时间吗?”陈广元打量他们一眼:“学竹编,要先劈竹。手上会起泡。你们行吗?”赵一鸣说:“试试。”陈广元不再说话,拿起一根竹子,手起刀落,分了几片篾,递给他们。三个年轻人坐在小马扎上,在夜市的灯火里,开始了一场和竹子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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