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有人砸门订货,开口就要扎一个活人。
雨下得极暴。
归魂巷里连野狗都没动静,唯独我这间陈氏纸扎铺的破木门,被拍得山响。
砰!砰!砰!
每一声都像直接砸在人后脑勺上,震得头皮发麻。
我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手里的篾刀没停。
薄如蝉翼的竹篾在指间打了个旋儿,轻巧地扎进一具半成型的童子骨架里。
门缝底下,冷不丁塞进来一沓湿漉漉的红票子。
紧接着是第二沓、第三沓……整整十沓。
厚厚的一万块一捆,红得刺眼,上面还带着一股极浓的沉香味。
但那股沉香遮不住底下的味儿——那是医院停尸房里泡久了的冰碴子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我放下篾刀,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走过去拔下了门栓。
吱呀一声。
冷风夹着雨水兜头灌了进来,屋里的桐油灯猛地一晃,满屋子靠墙立着的白脸纸人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门外站着个男人。
穿一身笔挺的黑呢大衣,手里撑着一把沉甸甸的黑骨油纸伞。
伞沿压得极低,看不清整张脸,只能瞧见惨白的下巴和两片薄得像刀片一样的嘴唇。
最扎眼的是,暴雨这么大,他脚底下的牛皮皮鞋踩在泥水里,鞋面上竟然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溅上。
“掌柜的,做生意。”
男人的声音极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刮擦。
他没等我开口,收伞迈步直接跨过了门槛。
屋里的温度瞬间掉了好几度,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当场就竖了起来。
男人站在柜台前,从大衣内衬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鲜红八字帖,连同一张黑白寸照,啪的一声拍在柜面上。
“扎个等身的,模样要一模一样,眉眼要活。”
“三天后的头七夜,我来取货。”
我垂眸扫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极年轻的姑娘,瓜子脸,留着齐肩发,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眉宇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模样生得极标致。
我伸手按住那张红纸八字,大拇指指节在食指、中指的九宫格上飞快掐算。
甲申年,癸酉月,乙亥日,丁亥时。
天河水命,身坐长生,日禄归时。
我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姑娘今年才整整二十岁,生辰旺得发烫,分明是还有六十年阳寿的活人!
“活人?”
我抬起眼,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有否认:“沈家的大小姐,沈清秋。”
“既然知道是活人,就请回吧。”
我把柜台上的红纸八字、照片,连同那十万块现金,顺着桌面推回到了他的胸口前。
“陈家铺子立了一百零八年,规矩只有八个字:阳单养家,阴单还债。”
“活人的生相,陈家不扎。”
纸扎行当里,扎死人叫送行,扎活人生相叫夺寿。
用生辰八字混着活人精血扎进纸人里,等同于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立了个假户口,这是邪师用来移花接木、拿生人替死的绝户阴术!
扎这玩意儿,折寿折三代。
男人听到我拒单,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敛干净。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两道毒蛇般的冷光。
“小掌柜,火气别这么大。”
男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你以为我大半夜冒着雨来这破巷子,是找你商量的?”
“放眼整个青云市,扎纸铺子三十六家。别家扎的都是空心死物,唯独你陈氏一门掌握‘生辰入纸、通骨通灵’的绝活。”
“实话告诉你,别家的纸人载不住沈小姐这具贵重的生魂,唯有你陈家的手艺才行。”
“这单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听到“生辰入纸”这四个字,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陈家祖传的不传之秘,连外头的同行都只当是传说,这男人背后的主家,显然极懂陈家的底细。
我迎着他的目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没有半点退让:
“陈家的规矩是刻在祖师爷牌位上的。”
“你就算拿一百万砸在地上,我不点头,这根竹篾你也带不走。”
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住了。
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
男人死死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听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好一个陈家骨气。”
“不过,有些因果,不是你想不沾就能不沾的。”
男人收回手,没去拿桌上的钱和八字,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只红色的绣花鞋。
鞋缎子是用上好的红绸做的,上面绣着并蒂莲,但鞋头上却沾满了黑褐色的黏稠血块,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泥腥味与淡淡的草药香。
啪!
绣花鞋被重重拍在十万块钱上面。
“三天后子时,沈二爷亲自带车来接货。”
“要是见不到纸人……”
男人转过身,一把撑开黑油纸伞,一步迈入了外头的瓢泼大雨中。
冰冷的声音顺着雨水砸了回来:
“沈二爷说了,既然陈家铺子接不下活人单,那这间开了一百零八年的老铺子,以后也就不必在青云市留着了。”
黑色的身影迅速融进了夜色里。
我看着空荡荡的雨夜,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将两扇厚重的木门重重合上,插上了两道门栓。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昏黄的桐油灯下,十沓红钞票、一张年轻姑娘的黑白照片、一张烫金八字帖,还有那只滴着黑血的红绣花鞋,静静地躺在柜台上。
我走回柜台前,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沈家是青云市数一数二的豪门,沈清秋是沈家老太爷最宠爱的大孙女。
沈家二爷要给侄女扎活人生相……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豪门内斗,这是要赶尽杀绝,用生魂去填某个见不得光的邪阵!
我伸出手,正准备用黄布把那只诡异的绣花鞋包起来。
突然!
铺子里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穿堂阴风!
呼——!
供在神龛上的长明灯火苗剧烈一窜,变成了惨绿的颜色。
屋角原本立着不动的几个纸童子,在这一瞬间,脖子竟发出极轻微的咔咔声,脑袋齐刷刷朝向了柜台!
我浑身肌肉瞬间紧绷,猛地后退了半步,篾刀横在胸前。
只见柜台上那只染着黑血的绣花鞋,在没有任何人碰触的情况下,鞋尖忽然向上翘了一下。
下一秒。
啪嗒。
绣花鞋自行从柜台上滑落,落在了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它没有倒,而是平平稳稳地立在地砖上,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脚正踩在里面。
沙……沙……沙……
伴随着轻微而刺耳的摩擦声,绣花鞋在地砖上缓缓向前挪动了整整三寸。
暗红色的鞋尖不偏不倚,死死对准了我的后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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