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江前,我寄了个包裹。
收件人是林蔓。
里面有三样东西。
八万八的退款回执。
那张被她折出第三跨的手绘小桥。
还有一张便签。
我用我爸那支笔,在便签背面写了八个字。
桥送你,往后的河,各渡各的。
快递员问我保价多少。
我说不用。
“这张纸不值钱。”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弄丢了。
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我写的是:山鬼。
老周后来跟我说,林蔓七点半跑回了工地。
她问我去哪儿了。
老周指了指空板房。
“走了。去哪,没说。”
她推门进去,站了很久。
桌上只留着那支没拆封的新钢笔,压着她三年前贴给我的一张酸奶便签。
便签上写着:陈川,今晚下班给我带草莓味。
她蹲下去,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周想进去递包纸,被她摆手挡了。
她哭完,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工牌背面。
走的时候,她把新钢笔也带走了。
老周说,她走前问了他一句话。
“川哥这些年,是不是一直一个人画图?”
老周说不知道。
她说:“他不是。”
“他还有一座桥。”
云江的雾比工地重。
车开到旧桥边,桥面已经拉起警戒线,桥墩在水里露出半截,像十年前没洗干净的伤口。
限行的牌子立在桥头,红漆新刷的,字还没干透。
秦知意站在桥头等我。
她递来一顶白色安全帽。
“总工,欢迎回来。”
我接过来,没戴。
江风把警戒线吹得哗哗响。
她看着我胸口那支掉漆的笔。
“不换支新的?”
“旧的,画得准。”
秦知意没再劝。
她指了指桥墩上的旧水痕。
“今年汛位,比十年前高一米四。”
“新图里,你把堤顶抬了两米。”
“当年要是有这个数,你爸的引桥,塌不了。”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水痕一道叠着一道,最高的那道压着旧裂缝。
“不是抬了两米。”
我说,“是抬了十年。”
桥上不许走人,我们绕着围堰上便道。
旧桥的栏杆锈得发红,第十根立柱上还留着一道焊疤。
那是我爸当年返修的记号,焊工姓谁他都标在图上。
新图装在防水图筒里。
我抽出来,铺在临时桌上。
第七跨的检修孔朝着太阳。
第三跨的补强结构压住了那道裂缝。
右下角落款,我写了两个名字。
山鬼。
陈守拙。
墨迹干得慢,我用袖口挡着风。
测量队在桥那头架起了仪器,三脚架踩进滩涂里,陷下去半寸又稳住。
对讲机里报了一声:“控制点闭合。”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图纸边角掀起一点。
我按住它,把笔帽扣上。
云江老桥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后,它会退休。
新的桥会从它身边起,接住来往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林蔓发来一条消息。
“我追了十年的山鬼,原来一直在我身边。”
我看完,锁屏。
桥下的水往东流,浑了十年,头一回往清里走。
我转身朝桩位走。
“陈工。”
秦知意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开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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