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脉脉相对,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有人走上阁来,两人这才从情意缠绵、销魂无限之境中醒了过来。
只听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问:“顾姐,你带我来干什么?”正是妙珏的声音。听她走进隔房,坐了下来,顾任姿显然陪着她在一起,但听不到她丝毫行动之声。过了一会,只听顾任姿慢慢说:“我不是哑巴。”
妙珏一声尖叫,极是惊讶,颤声说:“你……你不……不哑了?你好了?”顾任姿说:“我从来就不是哑巴。”妙珏说:“那……那么你从前也不聋,听……听得见我……我的话?”语声中显出极大的惊恐。顾任姿说:“好孩子,你怕什么?我听得见你说的话,那可不更好么?”金泽丰听到她语气慈和亲切,在跟亲生女儿说话时,终于露出了爱怜之意。
但妙珏仍惊惶之极,颤声说:“不,不!我要去了!”顾任姿说:“你再坐一会,我有件很要紧的事跟你说。”妙珏说:“不,我……我不要听。你骗我,我只当你都听不见,我……我才跟你说那些话,你骗我!”她语声哽咽,已急得哭了出来。
顾任姿轻拍她的肩膀,柔声说:“好孩子,别担心。我不是骗你,我怕你闷出病来,让你说了出来,心里好过些。我来到慈航山,一直就扮作又聋又哑,谁也不知道,并不是故意骗你。”妙珏抽抽噎噎哭泣。顾任姿又柔声说:“我有一件最好的事跟你说,你听了一定很欢喜的。”妙珏问:“是我爸的事吗?”顾任姿说:“你爸,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金大哥的事。”妙珏颤声说:“你别提……别提他,我……我永远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念经啦!”顾任姿说:“不,你耽搁一会,听我说完。你金大哥跟我说,他心里其实爱你得紧,比爱那个帝姬还胜过十倍。”
金泽丰向钟小满瞧了一眼,心下暗骂:“臭婆娘,撒这漫天大谎!”
妙珏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不用哄我。我初识得他时,金大哥只爱他学妹一人,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学妹。后来他学妹对他不起,嫁了别人,他就只爱帝姬一人,也是爱得要命,心里便只一个帝姬。”
金泽丰和钟小满目光相接,心头均感甜蜜无限。
顾任姿说:“其实他一直在偷偷喜欢你,只不过你是出家人,他又是中汇派掌门,不能露出这个意思来。现下他下了大决心,许下大愿心,决意要娶你,因此先落发做了和尚。”妙珏又一声惊呼:“不……不会的,不可以的,不能够!你……你叫他别做和尚。”顾任姿叹气说:“来不及啦,他已经做了和尚。他说,不管怎么,一定要娶你为妻。倘若娶不成,他就自尽,要不然就去做太监。”
妙珏说:“做太监?我师父曾说,这是粗话,我们出家人不能说的。”顾任姿说:“太监也不是粗话,那是服侍皇帝皇后的低三下四之人。”妙珏说:“金大哥最是心高气傲,不愿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他连皇帝也不肯做,别说去服侍皇帝了。他当然不会做太监。”顾任姿说:“做太监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后,那只是个比喻。做太监之人,是不会生养儿女的。”妙珏说:“我可不信。金大哥日后和钟姐姐成亲,自然会生好几个小宝宝。他二人都这么好看,生下来的儿女,一定可爱得很。”
金泽丰斜眼相视,但见钟小满双颊晕红,娇羞中喜悦不胜。顾任姿生气了,大声说:“我说他不会生儿子,就是不会生。别说生儿子,娶老婆也不能。他发了毒誓,非娶你不可。”妙珏说:“我知道他心中只钟姐姐一个。”
顾任姿说:“他帝姬也娶,你也娶。懂了吗?一共娶两个老婆。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别说娶两个了。”妙珏说:“不会的。一个人心中爱了什么人,他就只想到这个人,朝也想,晚也想,吃饭时候、睡觉时候也想,怎能又去想第二个人?好像我爸那样,自从我妈走后,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去寻她。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两个女人,我爸怎么又不另娶一个?”顾任姿默然良久,叹气说:“他……他从前做错了事,后来心中懊悔,也是有的。”
妙珏说:“我要去啦。顾姐,你要是向旁人提到金大哥他……他要娶我什么的,我可不能活了。”顾任姿问:“那又为什么?他说非娶你不可,你难道不喜欢么?”妙珏说:“不,不!我时时想着他,时时向菩萨求告,要菩萨保佑他逍遥快活,只盼他无灾无难,得如心中所愿,和钟姐姐成亲。顾姐,我只是盼他心中欢喜。我从来没盼望他来娶我。”顾任姿说:“他倘若娶不成你,他就决不会快活,连做人也没味道了。”妙珏说:“都是我不好,只道你听不见,向你说了这许多金大哥的话。他是当世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的小尼姑。他说过的,‘一见尼姑,逢赌必输’,见了我都会倒霉,怎会娶我?我皈依佛门,该当心如止水,再也不能想这种事。顾姐,你以后提也别提,我……我以后也决不见你了。”
顾任姿急了,说道:“你这小丫头莫名其妙。金泽丰已为你做了和尚,他说非娶你不可,倘若菩萨责怪,那就只责怪他。”妙珏轻轻叹了口气说:“他和我爸也一般想么?一定不会的。我妈聪明美丽,性子和顺,待人再好不过,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我爸为她做和尚,那是应该的,我……我可连妈妈的半分也及不上。”
金泽丰心下暗笑:“你这个妈妈,年轻时候或许算得美丽,聪明定然不见得,性子和顺更加不必谈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妈妈才半分儿不及你呢。”
顾任姿问:“你怎知道?”妙珏说:“我爸每次见我,总是说妈妈的好处,说她温柔斯文,从来不骂人,不发脾气,一生之中,连蚂蚁也没踏死过一只。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我妈妈。”顾任姿说:“他……他真的这样说?只怕是……是假心假意。”说这两句话时声音微颤,显是心中颇为激动。妙珏说:“当然是真心!再真也没有了。我是他女儿,爸怎么会骗我?”
霎时之间,灵龟阁中寂静无声,顾任姿似是陷入了沉思。
妙珏说:“顾姐,我去了。我今后再也不见金大哥啦,我只是每天求观世音菩萨保佑他。”只听脚步声响,她轻轻地走下楼去。
过了良久良久,顾任姿似乎从睡梦中醒来,低低地自言自语:“他说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处在找我?那么,他其实并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突然提高嗓子,叫道:“妙珏,妙珏,你在哪里?”但妙珏早已去得远了。
顾任姿又叫了两声,不闻应声,急速抢下楼去。她赶得十分急促,但脚步声仍细微如猫,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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