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我终于把屋子收拾出了个样子。
曹清威几乎不回来住。我在的这几天,他只在第一天晚上回来拿过一次东西,待了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我住在主卧。他让阿姨把主卧的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衣柜空出一半给我用。
那个衣柜很大,比他自己的东西还多出一倍的空间。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一瓶没拆封的褪黑素。
上一世,曹清威从没说过自己失眠。我只记得他脸色总是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当时我觉得他这个人本就疏冷,没多在意。
现在想想,他之所以不愿意回家,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家里太安静了。
静得让人睡不着。
我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那张双人床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堆得很满。蔬菜、肉、蛋、牛奶、水果,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冷冻层还有包好的饺子,大概是曹清威的母亲或者家里请的阿姨准备的。
我随手拿了一袋饺子,烧了水,下了十五个。
煮好之后,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吃晚饭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好。”
只有一句话,像领导批示。
我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埋头吃饺子。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杜衡。
我盯着那三个字,嘴里还嚼着半个饺子,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烦躁。
我按了挂断。
他又打。
我再挂。
第三次,我接了起来,没说话。
“周灵艳,你搬家了?你搬哪去了?我去你原来那个地方找你,房东说你已经退租了。”杜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急切和不解。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告诉你,我妈那边我可以去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我都愿意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差点笑出声。
“你低头?你低什么头?”
“我……我知道那天我妈说话不好听,但你就不能让着点?她毕竟是我妈。”
“所以呢?你妈当众说我配不上你,说我没家教,说我就是图你们家条件,我是不是还得给她倒杯水润润嗓子?”
“周灵艳!你非要这么说话是不是?我都说了我会处理。”
“杜衡,你还没搞清楚状况。”我放下筷子,慢慢说,“我跟你,已经分手了。分手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你妈怎么看我,以后也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可以给你时间冷静。”
“我冷你妈。”我直接骂了一句。
上一世,我从来没跟杜衡说过一句重话。
“周灵艳你疯了——”
“我是疯了。不疯能看上你这种人?”我冷笑一声,“杜衡,你听清楚,从今往后,别给我打电话,别来找我。你跟郭晓娇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断子绝孙。”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顿时清静了。
我重新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饺子很好吃,肉馅里包了虾仁,咬开的时候还有汤汁。
曹清威这个人,连冰箱里的饺子都比我上辈子吃过的大半东西好。
过了两天,我去了一趟公司。
我上一世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不低,领导还算器重我。后来因为杜衡和郭晓娇的事,我频繁请假、迟到,业绩一落千丈,最后被排挤离职。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工作为烂人烂事让路了。
到公司的时候,大办公区里的人都抬头看了我一眼。
“灵艳?你怎么来了?听说你请假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好些了吗?”隔壁工位的王静凑过来。
“好多了。”
“你脸色看着还是有点差,要不要再休息几天?”
“不用,再歇下去,我的客户都要跑光了。”
王静笑了一下:“那倒不至于。就是……赵总监最近老念叨你。”
我往赵赫的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
赵赫,我们部门总监,三十出头,长得文质彬彬,说话温和,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好脾气。
上一世,这个“好脾气”的总监,在背地里捅了我最深的一刀。
当时我因为私人问题状态不好,他表面关心,实际上却在老板面前说我能力不行、态度有问题。后来公司裁员,我成了第一个被劝退的人。
而赵赫,转头就把我的客户全盘接走,美其名曰“帮你维护”。
我又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赵赫和郭晓娇认识。
他们是在一次甲方酒局上碰到的。郭晓娇当时已经是杜衡的未婚妻,而杜衡也和赵赫的公司有过几次合作。
这层关系,是我后来才琢磨明白的。
郭晓娇在背后说我坏话,赵赫在公司内部排挤我,这两个人,一内一外,联手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正想着,赵赫办公室的门开了。
“周灵艳,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朝我笑了笑,“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包,走过去。
他关上门,示意我坐下。
“前两天你请假,我帮你盯了几个项目。其中有个客户催得比较急,方案我已经让人改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他递过来一沓纸。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个案子的需求,之前客户说了,要偏年轻化,你改成了什么?中年稳重大气?”我抬眼看他,“赵总,你确定你看了客户的需求文档?”
他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在跟这个客户,但我有经验。客户嘴上说年轻化,实际上做出来的东西太跳脱,他们不会满意。我这是帮你把方向调回来。”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上个月换了品牌部总监,新总监今年三十岁,要的就是年轻化、网感强。你给的这版方案,初稿阶段都可能过不了。”
他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判断?”
“我的案子,我负责到底。你如果有意见,可以在评审会上提。但你没经过我同意,直接改了我团队的方案,这不合适。”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站起来,把方案放回他桌上。
“赵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干活了。”
不等他开口,我转身就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嗤笑声。
不是赵赫。
是坐在门口位置的李媛,赵赫的助理。她看着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
我回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开始整理文件。
我没理她,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在楼下汇成一条光带。
我伸了个懒腰,关机,拿包,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赵赫站在里面。
“下班了?”他问。
“嗯。”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他按了负一层。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灵艳,我知道你最近家里事情多,但工作就是工作。你如果不调整好状态,影响到团队,我很难替你兜底。”他忽然开口。
我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没接话。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他又说。
我转过头,看着他。
“赵总,你刚刚在办公室里改我方案的时候,想过为我好吗?”
他脸色沉下去。
“你太年轻了,很多事不懂。”
“是啊,我不懂。”我笑了一下,“所以以后,我的方案不劳烦赵总费心。”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身后,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又闷又重。
从大楼出来,风很大。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手机响了一声,又是郭晓娇。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在一家西餐厅,桌上摆着两杯红酒。
“有人说,两个人的晚餐,才是完整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也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刻,我心里反倒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很淡的厌倦。
出租车来了。
我拉开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开上高架,城市的灯光从车窗边掠过。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曹清威在星巴克门口点燃那支烟的样子。
他一定不知道,我重新活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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