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灯亮着,窗外是灰白色的天。
宋明城坐在长桌的末端,面前摊着一叠初步现场报告。屋里七八个人,各自主管的科室都有代表在。空气里有很重的烟味,有人开了窗,但雨天的湿气裹着烟味粘在一起,散不开。
技术组的小李正在汇报:“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林晓雨,二十一岁,音乐学院大四学生,小提琴专业,独居,户籍在本市,父母在外地打工。学校那边确认她失踪三天了,室友报过警,但派出所按成年人失踪的常规流程处理,没有启动紧急搜索。”
“死亡时间确定了吗?”有人问。
“根据尸温、尸僵和胃内容物综合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天前,也就是她室友最后一次见她之后。”小李停顿了一下,看向宋明城,“但陈……顾问昨晚在现场看的时候,提出了一些需要进一步核实的地方。”
宋明城没有抬头。他说:“说。”
小李翻了翻自己的记录,语气谨慎了一些:“他说了三个点。第一,她嘴角的微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死后有人动过。第二,她右手小指内侧的茧是长期练习乐器留下的,但这个茧的磨损程度比正常练习要重一些,像是有一段时间她‘被迫’高频率练习。第三……他建议我们检测她指甲缝里的残留物,说可能有东西。”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刑侦一组的组长吴成辉放下笔,皱着眉说:“他凭什么断定那个微笑是人为的?还有那个茧——他能从一道茧看出她被人‘强迫’练习?”
小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宋明城。
宋明城说:“他做过十二年法医,他看过的尸体比你处理过的现场多。先按他说的做。”
吴成辉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表情没有松下来。他看了宋明城一眼,那眼神陈默不在也能感觉到是什么意思——你把他叫回来了?
宋明城没有回应那个眼神。他合上面前的报告,说:“把林晓雨学校和住所的监控调出来,排查她失踪前的活动轨迹。前两起案件——张薇和周婷的卷宗,重新调出来比对。”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拉出一声短促的摩擦。“散会。”
人陆续走出去。小李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宋队,那个……检测结果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出了结果直接发给我。”
“好。”小李点了点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宋明城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轮廓很深,眼里有血丝。他没有睡好。连着几晚都没有。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往下流。他低头看自己划的那道线,忽然想起三年前苏晚案结案那天,也是下雨天。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那反而是最让他介意的地方——他没有犹豫,没有试图拖延,他只是签了字。那时候何建忠站在他对面,说:“小宋,你今年要升副支了,有些事不能钻牛角尖。”他没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窗户前,外面在下同样的雨,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痕迹,想:三年前我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记得了。
陈默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打开门,把湿透的外套挂在门边的钩子上,然后烧了一壶水。
他没有开灯。工作室朝北,光线一直不好,但这种阴沉的光线他习惯了。他在电脑前坐下来,打开邮箱,收件箱最上面一封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他没存但认识的名字——**技术科**邮箱。附件很大,上传时间是今早七点。
两份PDF,张薇和周婷的完整尸检卷宗。
他打开第一份。
张薇,二十三岁,舞蹈演员,半年前死在城郊公园的长椅上。公园监控坏了,没有拍到任何画面。她的随身物品都在,手机、钱包、钥匙,没有任何遗失。尸检显示“心源性猝死,排除他杀”。没有任何药物反应,没有任何外伤。
但陈默盯着尸检记录里的一句话看了很久——“右上臂内侧发现一处针孔,直径约0.7毫米,推测为医院抽血所致。”他在“推测”两个字上停住了。抽血的针孔通常在肘窝,而不是上臂内侧。上臂内侧是静脉注射的常用位置。
他翻到原始照片扫描件。针孔的位置在肘窝下方约四厘米的地方。他放大,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第二份。
周婷,二十五岁,银行柜员,四个月前死在自己公寓的浴缸里。死因判定“意外溺水”,因为她的血液里有酒精,警方认为她喝醉后滑入浴缸。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浴缸里的水是冷的。周婷去世的那几天天气很热,一个正常洗澡的人不会放冷水。如果她是滑进去的,不可能先放满冷水再滑进去。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屏幕上。
张薇:针孔的位置。
周婷:冷水的浴缸。
林晓雨:嘴角的微笑。
还有三年前的苏晚:体内的氟哌啶醇。
四个人,四种不同的死亡方式,但每一份报告里都有一个“说不通”的细节。细节本身不大,小到可以被忽略,小到可以说服自己“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但四个说不通的细节放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
陈默把椅子往后推了一寸,靠在椅背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重新坐直,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整理一份对照表。
四个名字。
四个死亡时间。
四个说不通的点。
四个相同的空白——没有人追究。
他写到第四个名字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名字让他停了一下——苏晚的母亲。他存着这个号码三年了,她从来没有主动打来过。
“喂?”
电话那头一开始没有声音。然后他听见一个女人在呼吸,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
“陈法医……”她说,“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个电话,派出所打来的。他们问我一些事,问我女儿三年前的情况。说……说最近有些案子,可能有些关联。”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您告诉他们了?”
“我没说什么。但是我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你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调查这件事,你会告诉我。”她的声音停了停,“现在开始了吗?”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名字。
“开始了。”他说。
宋明城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里待到快凌晨,整个楼层早就空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他把张薇和周婷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那是三年前的苏晚案卷。他没有上交销毁,也没有存档,他就放在自己抽屉的最底层。他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结案报告,翻到自己签字的那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字迹清晰,是他自己的笔迹。他看着那三个字,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写下的不止是名字。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很短,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招呼,只有一句话。
“张薇的报告里那个针孔不是抽血留下的。周婷的浴缸水是冷的。”
宋明城看着那两行字,然后用拇指打了四个字发出去:“我知道了。”
他等了很久,对面没有再回。
他把那份结案报告放回文件袋,拉好封口,重新放回了抽屉最深处。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他记得以前出外勤的时候,陈默会在车里等他,车灯亮着,车窗上有雾气。他会打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陈默会说一句“又是什么情况”,然后他会说“先开车再说”。
那些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陈默发来的那两句话。他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关掉对话框。最后他把手机关了,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的时候,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第二天上午,陈默收到了技术科发来的林晓雨指甲缝残留物的初步报告。检测结果是:微量有机物残留,成分暂无法完全确认,但与常规土壤、植物、衣物纤维均不相符。备注栏手写了一句:“建议进一步光谱分析。”
陈默看了两遍,然后打电话给小李。
“那个残留物,你们有没有比对过苏晚当年的样本?”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苏晚?三年前那案子的物证……早就销毁了。”
“销毁了?”
“对,结案后半年销毁的。流程上是合法的。”
陈默挂了电话。他看着那份初步报告上“微量有机物残留”那几个字,然后给宋明城发了一条消息:“林晓雨指甲里的东西和常规环境物对不上。需要做光谱分析,但她的样本没有被销毁。”
宋明城回得很快:“苏晚的样本已经销毁了。”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比对?”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出去:“去找许国栋。”
他没有解释谁是许国栋。他等了一会儿,宋明城也没有问。
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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