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威，滚出来。”
宗祠土坪上这一声又尖又硬，穿过人堆，砸在杨小威后脑上。
他刚从西边矮墙拐过来，脚还没踏上土坪，前面几个嫡系子弟已经横成一排，把路挡住。短褂、青布带、袖口滚边，一个比一个站得直，看他的眼神跟看地上烂菜叶一样。
杨宏从人堆后边拨出来，宝蓝短衫下摆一甩，鞋底踏得土渣往两边飞。
“叫你滚出来，你耳朵是不是没用？”
杨小威没应。他站在土坪最外沿，右手里三根引灵草贴着腿边。草茎早软了，汗浸得发黏，有一片叶子已经烂了半截。
杨宏走到他面前，脚没停，肩膀直接撞过去。杨小威右肩一偏，脚底踩住硬土，身子没倒，只往后退了小半步。
“哟，还站得住。”杨宏斜眼扫他，“行，把东西交出来。”
旁边一个嫡系子弟伸手就掰他指头。那人五根手指扣住杨小威手背，使劲往两边掰。杨小威手背绷起来，指节弯着。掰了两下没掰开，嫡系子弟脸一垮，抬脚踢在杨小威膝盖后弯。
杨小威左腿一软，右膝撞上土坪。地面是硬的，碎沙粒直接嵌进破皮里，裤子压出一片灰印。他右手往地上一按，三根引灵草压在泥里，有一根当场折断，草汁沾在泥上，深了一小块。
“还按着？”杨宏往前走一步，低头看他，“就你这双手，也配拿引灵草？”
草被另一只手抽走。两根，从指缝里拽出去，草茎在皮肉上拉出一道浅红痕。杨小威手指还弯着，掌心空了，只剩半截断草贴在虎口。
杨老实从人堆后边挤过来，背驼着，脚底打晃，鞋底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沟。还没到跟前就喊：“宏少爷，宏少爷——”
他扑到杨宏腿边，两只手抓住对方裤脚，指节发颤，声音又急又抖：“小威他攒了三年，就这一次，您行行好，让他测一下，测不上他也就死心了。”
杨宏没低头，只把腿往后一抽。杨老实被带得往前栽，膝盖在土坪上拖了半尺，跟着被一脚甩出去。人往后坐倒，后腰撞在土坪边半截埋着的石头上。
那一下响得闷。
杨老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嘴角裂开一道小口，血丝从唇纹里渗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沾在领口。后腰的衣服蹭出一片土，手在地面扒了两下，没爬起来。
“叔。”
杨小威半跪着，脖子转过去看了一眼。他一只膝盖还在泥里，右手上的断草被压得更烂。
周围旁支的人往后缩。两个妇人拽着孩子退到老槐树后，一个老汉背过身去，装没看见。没人出声，土坪上只剩风把麻布吹得一下一下地响。
杨宏的脚又过来了。这次踩在杨小威右手背上。鞋底有干泥，有粗沙，还有一点刚踩碎的草叶末。
“服不服？”
杨小威没出声。被踩住的手在泥里动了一下，抽不出。手背红起来，几道旧疤从腕骨一直连到小臂中段，被踩得发白。
杨宏蹲下去，脸离他近了，伸手拍他的脸。啪。啪。啪。三下，不重，但每一下都让杨小威的脸往左偏一点。再慢慢回正。
土坪上更静了。后面有个嫡系子弟低声笑，被杨宏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闭嘴。
“听好了，青溪村有我在一天，你这种旁支，就别想沾修行的边。”
他站起来，朝溪边方向抬了抬下巴：“把他那破草，扔溪里。”
一个嫡系子弟跑过来，抓起地上三根烂草，边跑边揉成一团。脚板踩过泥地，带起小片尘土。他跑到村东头，胳膊一甩，咚一声，草团落进溪里。水花很小，草团沉了一下，又浮起来，没漂两下就散在石头缝里，几片碎叶贴在水面，被水流一卷，往远处冲。
杨小威从地上起来。他先撑了一下地，手掌按在泥里，然后才慢慢站直。右膝的裤子破开一块，血和土混成深色，有小石子嵌在肉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他走到杨老实身边，弯腰把人架起来，把那只受伤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杨老实半边身子压着他，嘴角血丝没干，呼吸又粗又乱。
“叔，走。”
杨老实低着声说：“小威，算了……命。”
杨小威没接话。
两个人往土坪外走。夕阳从老槐树后边打过来，把两条影子拖得又长又扁。脚下黄土路不平，一步一绊，碎石子滚进鞋底，谁也没停。路边半截土墙缝里长着几根干草，风过来，晃两下。
走到村口那棵歪脖树旁边时，杨小威胸口忽然热了一下。不重，像有只小虫在皮肉下边翻了个身。
他脚步顿了一瞬。
杨老实以为他疼，说：“回家找点草灰敷敷。”
“嗯。”
两人继续走，黄土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脚踩过去，留下两串印子。一深一浅。
后头宗祠木桌边，杨族长才站起来。他一直在那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像看完了才动。旁边一个灰衣中年人凑近半身，耳朵侧过去。
“去镇上，给周执事递个话，就说这小子留不得。”
灰衣人点头，绕过人堆，往村西口去。脚步快，没回头。经过老槐树时，树底下一个妇人连忙让开身，脸都不敢抬。
土坪上的人慢慢散了。地上到处是脚印，桌子底下压着一片被踩烂的草叶，石头边留着一道半干的血痕。风把麻布吹起来，又落下去，盖住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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