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实还没爬起来，两个嫡系子弟就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土坪外拖。脚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半截草叶黏在他后衣摆上，跟着一块被拖出去。
“松手。”
杨小威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还没落稳，杨宏已经转过身，挡在他面前。两人之间不到半臂，杨宏的鼻息都能扑到他脸上。
“怎么，你还想动手？”
杨小威没答，眼睛往杨老实那边看。杨老实被拖到土坪边，膝盖磕在石阶上，整个人往前一趴，下巴蹭破了皮，血和土混成一片。一个嫡系子弟抬脚踩在他后肩上，把他死死按在泥里。
“你看看，你叔就是条老狗，你也就是条小狗。”杨宏笑了一声，回头扫过土坪，“你们说是不是？”
几个嫡系子弟跟着笑，笑得很大声。旁支的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接话。一个妇人捂着孩子的眼睛，往后连退三步。两个老汉蹲在墙根，背弓着，像没听见。
杨族长从木桌后边走出来，走到土坪正中。他穿一件灰褐长衫，袖子半挽，脸干瘦，颧骨高，眼珠子往下一扫，满场安静。
“杨小威。”
他的声音不高，但土坪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你可知，旁支在青溪村该做什么？”
杨小威没出声。
“旁支生来就是宗族附庸。种田、缴粮、供奉嫡系。修行不是你们该想的事，安分务农才是本分。今天的事，是你自己不知好歹，怪不得宏儿。”
说完，他把手往身后一背，冲杨宏点了一下头。
杨宏会意，两步上前，伸手就往杨小威胸前推。
“听清了没？滚回去刨地。”
杨小威被推得后退半步，鞋后跟踩住一块碎石头，身子晃了一下。他没倒。
杨宏又推一下。这次劲儿更大了，手掌按在杨小威胸口，把他推到土坪边上，后背“砰”地撞上老槐树。树叶子哗啦一阵响，几片枯叶掉下来，贴在他肩头。
“还不滚？”
杨小威靠在树上，头微微低着。他右手还握着那半截断草，草茎被汗泡得发黑，软塌塌地垂在指间。
“把草拿过来。”
杨宏伸手去抠他手指。杨小威手一偏，让开。
这一下，杨宏脸色变了。
“你他娘还给脸不要脸！”
他抬手就扇。杨小威侧头，那一巴掌擦着耳朵打过去，扇在树皮上，“啪”一声，树皮崩掉一块。
杨宏更恼了，抬脚踹在杨小威小腹。杨小威整个人往后一压，背撞树干，闷响。人却没倒，两条腿撑着地，膝盖弯着，硬是把那一脚的力卸了。
“好，好，你骨头硬是吧？”杨宏退后两步，把袖子往上一卷，“我看你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
围观的嫡系子弟自动散开一个圈。土坪中间让出来，地上还留着刚才洒出来的引灵草，被踩得稀烂。
杨宏站到圈子中间，两脚分开，手往上抬，掌心对着胸口。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鼻子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周围几个嫡系子弟立刻安静下来，脸上带着点兴奋。
“杨小威，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凡人。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修行。”
话音刚落，他脚下往前一踏，右拳直冲过来。
杨小威没硬接，身子往边上一闪。那一拳擦着他左肩过去，带起一小片风，打在空气里。
杨宏没停，第二拳跟着扫过来，打在他右肋。杨小威拿手臂挡了一下，皮肉相撞，发出“啪”的钝响。他手臂上被扫出一道红印，人往旁退了半步。
“废物，你不是力气大吗？还手啊！”
杨宏越打越快，一拳接一拳，脚下也没闲着，膝盖、脚尖不断往前逼。杨小威一直退，绕着土坪边沿走，踩翻一块烂木板，板子“啪嗒”断成两截。
旁支人群往外退，几个孩子被拽到墙后。有个小男孩从墙缝里探出半个头，被大人一把按回去。
“你只会躲是不是？”杨宏追得急了，一拳砸空，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杨小威突然不退了。
他脚后跟踩住土坪边上一块半埋的条石，整个人站定。杨宏的下一拳已经到眼前，他没躲，反而往前一顶，额头迎着拳风过去，肩膀硬撞杨宏胸口。
“砰”一声，两人同时往后弹。
杨宏退了三步，脸上露出惊色。杨小威退了四步，背撞在墙根，后脑“咚”地磕了一下。额头上慢慢红起来，但他没摸。
土坪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小子真敢撞宏少爷。”
“他疯了。”
杨宏摸了摸胸口，脸上火辣辣的。他心里那点惊色变成恼恨，嘴角抽着，重新摆开架势。
“行，今天不把你打服，我杨宏名字倒着写。”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身前缓缓合拢，掌心相对。这一次他的呼吸明显变了，鼻子里喷出来的气带着一点白雾，胸腹跟着起伏，像有股力在体内乱窜。
杨小威看着他，眼没眨。额角有一滴汗滑下来，沿着鬓角往下，滴在肩头。他右小腿在轻轻打颤，像是刚才硬撞之后没缓过来。
杨宏双手一推，整个人冲上来，拳劲比刚才重了一倍。一拳打在杨小威左肩，杨小威没挡住，整个人往右倒去，肩膀“咔”地响了一声。他在地上滚了半圈，手肘撑地，刚想爬起来，杨宏已经跟上，一脚踢在他后腰。
那一脚踢得实。杨小威身子往前一扑，脸差点埋进泥里。他张嘴，一口土味涌上来，呛得咳了一声。
杨老实被人按着，头贴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让，我们都让！小威，把草给他，咱们不测了！”
杨小威趴在地上，右手还攥着那半截草。草茎已经断得只剩一截手指长，泥和草汁糊在一起。
他慢慢撑起上身。
杨宏站在他跟前，呼吸也有点乱，额头上见了汗。他低头看着杨小威，又笑了。
“现在知道晚了？晚了。今天不把你手脚打断，我以后在青溪村怎么说话？”
他抬起脚，对准杨小威撑地的右臂，狠狠踩下去。
就在这一瞬，杨小威胸口猛地一热。比昨天更明显，像有股气从骨头缝里往外顶。他整条右臂突然绷紧，青筋从手背一路鼓到小臂。杨宏的脚踩下来，被他右手一把抓住脚踝。
杨宏愣了一秒。
杨小威也没想到。他五指扣在杨宏脚踝上，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杨宏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
杨小威抬起头。额角的血从破皮处渗出来，一条红线挂在太阳穴边。他嘴唇干裂，下唇上沾着泥。他没说话，右手一翻，把杨宏整条腿往外一掀。
杨宏重心一歪，身子往左倒去。他反应也算快，另一只脚在地上一蹬，凌空翻了个身，跌跌撞撞退出去，鞋底在泥地上搓出两道印子。
土坪上死一样静。
谁也没想到，一个凡人，能把练过吐纳的杨宏掀开。
杨族长站在圈子外，眉头皱起来。他偏头看了灰衣人一眼。灰衣人会意，悄悄退出人群，朝村口马厩方向快步走去。
杨宏站稳之后，脸上已经挂不住了。他恶狠狠盯着杨小威，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这条贱命，我今天非收不可。”
他甩了甩被握得发麻的脚踝，重新摆好架势。这回他不再用拳，右腿后撤，左手竖掌，指尖朝前。一股极淡的气流顺着他手臂往上爬，袖口被吹得微微鼓起。
杨小威从地上站起来了。他右腿还有点颤，后腰火辣辣的，嘴里一股铁腥味。他把那半截草塞进嘴里，用牙咬住。草汁很苦，他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两个人隔着三步，面对面站着。
周围人越退越远，土坪边上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拉着躲到墙后。一个老汉抓起墙根的扁担，又把扁担放下，缩到人堆后边。
杨宏低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像被风推着往前冲。他左掌直插杨小威面门，指尖带着一点白气。
杨小威没躲。
他前脚一踏，整个人迎着那掌就上去了。胸口热意像被什么东西点燃，往四肢散开，两条胳膊绷成两条硬棍。
掌和身体撞在一起。
土坪**，一声重响。两个人同时往后倒，扬起大片尘土。碎草和沙粒飞起来，又纷纷落下，打在地上。
等尘土散开，杨宏单膝跪地，左掌撑在泥里，腕子抖得厉害。杨小威半躺着，胳膊横在胸口，脸上全是土，嘴里那半截草已经掉了，嘴唇裂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他翻了个身，又想爬起来。
这一次，杨宏没能先站起来。他那只手抖得按不住地面，整条胳膊像被抽了筋一样软下去。
杨小威爬到一半，突然停住。他听见身后有马蹄声，从村口方向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杨族长慢慢走到土坪**，看着他，又看向村口。
“杨小威，你今日以下犯上，殴打嫡系，按族规，废去灵根资格，连坐旁支。族中处置不了你，自有镇上武馆来管。”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
马蹄踏进土坪，灰土扬起。两匹黑马并排而立，马上坐着灰衣武徒，腰挂铁牌，面孔一个比一个冷。
“杨族长，你递的信，我们执事随后就到。”
杨小威还半跪在地上。他看见叔父被人从地上拎起来，两条胳膊反拧到身后，脸朝下按在泥里。杨老实一边咳一边哭，声音都变了调。
他刚要起身，两只脚同时踩在他肩上，把他硬生生压回地面。
脸贴进泥里那一刻，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他听见杨宏从旁边爬起来，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跟前，把脚踩在他刚才被打伤的左肩。
“跑啊。你再跑一个给我看看？”
周围没人敢说话。风从村口灌进来，把墙头的干草吹得乱飞。土坪上，两个灰衣武徒的马蹄还在原地踏着，一下一下，像踩在所有人头上。
杨小威被按在泥里，脸侧贴着地。视线所及，只有碎草、泥水、马腿、还有叔父那条被反拧到发紫的胳膊。
他胸口那团热意，又缩回去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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