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河镇魂棺

第4章 棺材子(下)

发布时间:2026-09-12 17:14:24

赵静愣了愣,撑着站了起来。她站起来时两腿发软,扶了一下棺材沿才稳住身子。她的视线撞到供桌上那卷腌得透湿的钞票,脚踝一软,跪坐下来。眼睛白仁又翻上去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我回不去乡里,”她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干哑,“工地老板跑了,十一个月的工钱没结;我卖了手机买了车票回来了。学费早就到期了,教务说再不交就退名额了。我去三婶那儿赊了,三婶说还不起的话明年连学也别上了。他昨天夜里跟我在电话里说他要去河边看看,看有没有外来的游客……”她说着又咬住嘴唇,肩膀抖得厉害。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要把那层粗白布抠穿。

吴水站在门槛,脚趾抠着鞋底,嘴巴里那股酸味呕了半天。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赵老六是替她出去想办法找钱,才在河边出的事。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为了闺女的学费,半夜三更跑到河边去看有没有外来的游客能搭上几句话,借钱也好,找活儿干也好,结果一脚踩进水里,再也没上来。

那团黑色的声音又爬到他脑子里,湿哒哒地贴着耳膜打转——那滑溜的声音一点不客气:“女娃可怜个什么?她爹死后还给闺女留了钱。你爹死了,你连一千九都没摸着。你爹鞋里还剩八毛一呢,还被你拿去买了根麻花啃。”那声音说完还咂了咂嘴。

九年前那根麻花的味道涌上喉咙,腻得他妈混着铁锈味。他记得那年自己十九岁,他爹在河滩上给人搬石头时被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中后脑勺,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他翻遍他爹的遗物,在鞋底里找到了八毛一,去村口买了根麻花,蹲在河边的石头上三口两口吃完。麻花又甜又油,混着河风的腥味儿,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噎人的东西。吴水一只脚踩上门槛,扭过头没说话。

赵静把眼泪一抹,站起来挡在他跟前,两只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她半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充血丝,但看人的目光在认账。那目光直直地钉着他的眼窝。

“叔,你和我爸一起在河边下的水,”她说,“你见过他。”

吴水没说话。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能听见我爸说话对不对?”她的手更紧地拽住他的袖子——那股力要把他扯进她死人的骨血里。她的指甲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隔着薄薄的棉布掐进他的肉。“村里老人说,吃这碗饭的听到了死人的话就得给死人干活,不然死人睡不踏实总要走夜路。你要是不说完……”她喉头上下滑了一轮,“你就把他没说完的话告诉我。他跟我说——他带钱回来了,但他没说钱在哪。他肯定还有话说……他要说什么?”

吴水站在门框里,月亮打他头顶侧面照进来,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他心口那块又开始泛着细密的痒,肋骨缝里一阵发紧,从左脚踝上那颗蚂蟥眼里一声细细地钻出来——“棺材,他爹说还有一口棺材。”那声音分不清是水还是自己;他喉底泛起粗糙的咸酸盐滋味,吞下了赵老六那一口死不瞑目的水。赵老六的尸语在告诉他——河底还有一口棺材。不是空棺材,里面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赵老六没来得及说完。

他一吞唾液,眨了眨眼,低头看赵静。那双眼睛在灯下瞪着,殷红地凝着他。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把脸别到一边,喉头滚了一下。

他没答话,拽开她。一步迈下台阶走到院子**,他停下——草从间隙里有个东西正在他的脚边悬浮着,若有若无。吴水低头看——那只纸船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贴在地上,就在他被月光的影子中,船头朝向他来时的河岸。纸船上的折痕还是那么清晰,那根黑色的头发丝还夹在船缝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站定了。后腰的水斑一阵猛跳,有东西从皮肉里往外拱。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急而重,踩着路面碎石咔咔响。赵大壮的粗嗓门隔着院墙劈进来——“吴水,吴水!你他妈的在这儿呢!快回去——”

吴水脖子一转。赵大壮撞开院门,宽厚的肩膀上背着一具瘫软的人形,泥乎乎的裤腿直滴水。那人形耷拉在赵大壮背上,四肢软绵绵地垂着。滴下来的水在他脚底下汇成一滩,混着泥沙和碎草叶。

“上头来人了,”赵大壮上气不接下气,扛着人,脸色纸白,“河堤冲垮了,浸了一窝工地苦力。我不说你干的死人话活人不干,你他妈跟我跑一趟,从水底捞人!”他把那人往地上一放,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额头的汗珠子一颗颗砸在地面上。

他喘了一口,把背上的人翻过来,吴水看见了那张泡肿的死人脸。那人的脸胀得发青发白,皮肤泡得发白浮肿,嘴唇翻卷着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他的手指和脚趾都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河泥。

“快走吧哥哟,水漫上屋后脚了——”赵大壮喊。他的声音抖着,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赵静在门槛上,一步朝前,眼睛死死盯着吴水,一眨不眨,两只手攥着那条孝服的裙摆,生生的揉成团。她看他,是在看最后一个还能从河里爬上来的人。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把话说了——你要是死了,我爸的话就没人带到了。

吴水眉头那块皮猛地一跳。他侧过身,从内兜掏出一张刚湿透的钞票,拍在供桌上。

“一千九,搁这儿。钱不往回送了,”他说,“你爹的物件我会交到你手上。”他不知道那物件是什么,但赵老六的尸语已经把话递到了——河底有一口棺材,棺材里有东西。那东西是赵老六留给闺女的。

他转身大步迈出院门,身后没有跟来的脚步声。但他知道赵静站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那双血红的眼睛烧在他的后背上。

河面上那三盏灯照穿他脚下的水。那是赵大壮他们用来照明的马灯,挂在河边的竹竿上,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那光线打在他脚下那道水流上,照出一张人脸——那张脸被河沙磨得焦黄,嘴咧开露着牙花。他看清那张脸——赵老六。赵老六的脸在水中浮沉,皮肤泡得发白发胀,皱得没了纹理。他的眼窝塌了进去,嘴唇扭成一个弯。

赵老六面目扭曲,嘴角跟脸皮一道扯出一道笑容来——那笑容歪得扯到了耳根,嵌在水底,正一字一句地嘴型说——吴水,河——底——工——事——

一道水声。那只纸船从脚踝边漂过来,船头朝着河堤决口的方向。那纸船在水面上转了个弯,停在了他脚边,等着他抬脚。吴水低头看了它一眼,后腰的水斑在皮裤底下火烧火燎地疼起来。他吸了一口气,朝着河堤决口的方向走了过去。身后,赵静还立在门槛上,孝服的裙摆垂到脚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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