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没应。他又拍了一下,拍得更重。门缝里透出来一线黄黄的灯光,然后是一轮梆硬的咳嗽声,何婆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罩着一盏油灯。她的脸在灯影里显得又干又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她看他一眼,眼皮都没多跳半分,慢腾腾地退开半步让他进来:“回来了?药给你备着呢。”语气平淡,在跟一个刚从地里回来的邻居打招呼。
何婆子的铺子半边是棺材板堆料,半边住人。靠墙堆着一摞刨好的杉木板子,板子底下垫着木枋,防止受潮;板子裁得长短齐整,凑起来够打七口棺。另一边砌着一个土灶,灶台上搁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锅里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渣。她领着他进里间,从灶台底下的瓦罐里倒出一碗黑褐色的药汤,递过来的时候碗沿上挂着两片草屑。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苦杏仁和黄连混合的气味,吴水端过来的时候,碗底烫得他指头一蜷。那碗药喝下去的苦味直顶天灵盖,五脏六腑被这股苦意狠狠刮了一道。他仰头灌完,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他也不擦,任它滴在衣襟上。
吴水把碗放回去,抹了把嘴:“婆婆,我听你刚才跟九指说棺材钱——谁死了?”这一句他是装作漫不经心问的,但他自己知道,问这话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何婆子正在叠一堆黄纸,头也没抬:“本家一个亲戚归西了——前河村的,上个月死在水里的。那边人托我带一副棺过去。”她把纸折得很平,然后放在灯下头点了,灰烬落进一个缺口的粗瓷碗里。火光映得她脸上的褶子一处深一处暗。她抬眼,盯着吴水的肩膀往下扫,在看什么,又不完全在看。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裤腿,落在他那只揣着钥匙的内兜上,停了大约一息的时间。吴水感觉那一小片皮肉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水猴崽子,这河里有饭吃,有饭吃就有规矩。规矩就是规矩,不是嘴上认的,是手上认的。”她说完这话就低下头去,继续叠她的黄纸。那堆黄纸折成一个个元宝形状,码在灯下头,在火光里散发出陈旧的气息。
吴水没接话,手没挨着内兜,视线也没往那边瞟。他的视线落在土灶旁那堆杉木板上,又落在地上那道被脚步磨得发亮的门槛石上,最后落在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片枯叶上。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何婆子朝他摆摆手:“时候不早了,街上风紧,你先回。”
她从袖子里摸出三根香递过来,“回去点上。拜你屋里那张河神像也好,不拜就放在供桌上也好。香烧完了早点睡。”那三根香用红纸缠着腰,纸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毛了,缠了有些年头。看得久了,手上的香越看越不是香,一节一节泛着淡黄的光泽。她让他拿,他就伸了手,指头攥住那三根细长香杆,凉丝丝地往指缝里钻。
她松手的时候,枯柴般的指甲刮过他的指根,那一下刮得很轻,他的指头还是缩了一下。她嘴里的声音又哑又轻,怕隔墙有耳:“记住,不是你的,别接。接了,就吐不出来了。”说完她便退了半步,将那盏油灯往柜台上一搁,灯芯“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她的脸在明暗交替里模糊了一瞬。
他走出铺子,夜风灌进胸口,寒意在那层潮衣上挂成白毛。月光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间残留着一层薄膜,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从河底那东西身上沾来的触感,薄薄地附着在皮肤表面。他捏着那枚钥匙走了一路,手上总觉得有一层看不真切的膜蹭着皮肤。他没有往河的方向回看,直直往家走。路边人家的狗从他身边经过,夹着尾巴,没有叫一声,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远了。
到家之后他没开灯,在灶台前摸到供桌,摸到桌上一个倒扣的搪瓷缸充当的香炉。搪瓷缸上印着褪色的红字,边缘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内胆。他用火柴点了那三根香,香头燃起的红光在黑暗中暗了下去,一股干枯的松柏味在堂屋里弥漫开来。药效上来后整个人困得眼皮直打架,视线里的物什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翳。他靠在墙边,伸手够了一把供桌沿,指头在桌面上扫了一下,触到了什么细腻的、冰凉的东西,瓷的底子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以为是药碗没收进灶膛,没有意识去看。香气越来越浓,一只手在他脑后按着。
闭眼前他眼底还映着那三炷香的余烬。三粒暗红色的星点在黑暗中明灭,一直亮到他闭眼。
他做了个梦。梦里跟爹并排坐在河边洗澡,河水清亮见底,能看见水底白色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爹低头跟他说了句模糊话。爹的喉结在动,声音却被水浸过的棉花吸掉了水分。他看见爹的嘴唇在动,上下开合,却一个字也传不进他的耳朵里。他想凑近一点去听,脚下的石头滑了,他整个人往水里栽进去。河水漫过他的头顶,从上方照下来的光变得黯淡扭曲。
他醒了。
醒的时候天没亮全,窗纸泛着些许朦胧的青灰色光。他翻身坐起,抹了把脸,凑近了去看,把那两个字的每一道笔画一笔一笔记进心里。供桌上三炷香早烧完了,只剩下三截灭白的香杆立在那里。搪瓷缸里积着一层薄灰,但那灰不应该是平的——他点香的时候明明没有动过供桌上的东西,香灰只会落成一个小堆,然后被气流自然吹散。可现在的状况是,那些灰凝在那里,不散,密密实实地聚拢在一起,呈现出清晰的笔划走向。它们聚拢成了字块,歪歪扭扭,有人用指头抹出来的干灰道道。虽然有几道被气流扫散了些,但棱角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两个字的轮廓。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有人蹲在供桌上,借着那三炷香的灰烬,用指头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他认得那两个字,字和字的模样清清楚楚,不是他用想象力补上去的那种模棱两可的形状,笔画之间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别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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