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的凉意已经漫到腰上,他往前迈第三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个软乎东西。
软的,带弹性,一段又粗又长的东西横在河床上,却没有鳞片的糙感。吴水的脚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一把,去势停住。他低头往水面看了一眼——月光穿过雾,照不透太深的地方,只大约能看到水下有个黑黢黢的影子,横在河底,跟他脑袋差不多长的轮廓。那影子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一具没捞干净的浮尸?
随即又觉着不对。这河他撑了九年竹竿,水里泡烂的尸体见多了。泡透的东西,就算沉在河底,那个软法是软绵绵的烂,骨头和肉都分了家,脚踩上去会直接陷进去,是一种黏糊糊、塌陷的触感。不是现在这种——又滑,又有韧劲,踩着活物的肉。那种韧劲顺着他的脚底板传上来,河底绷着一层厚皮,他踩上去的时候那层皮微微凹陷,却不破、不塌,反而隐隐有股回弹的力道在顶他的脚心。
他不敢动。水下的东西也不动。他就这么站在原地,河水漫过他的胯,裤腰里的那枚钥匙硌着小腹的骨头尖,硌得他每走一步都记着今夜此行的目的。他本想趁着夜色摸到河心那道漩涡跟前,看看河底那扇门到底是怎么开的,这会儿却被水底的东西拦在了半道上。身后的雾合拢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堵灰墙,连来时的那只布鞋也看不见了。雾气漫过水面,在他膝盖处打着旋,贴着腿肚子往下淌。
然后水下那个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动,也不是水流带的那种移位。那种感觉十分清晰——他脚底的那块触感消失了,那东西把身体从他脚底挪开了。紧接着,一股水流被搅动的闷响从水底传上来,是活的、有方向地朝前蹿了一下——朝着他迈步的对岸方向。他脚底那块河床的泥被那东西的动作搅起来一团,浑浊的泥水涟漪很快擦过他腿侧,撞上他绷紧的脊背。那团泥水裹着一股腥气,河底的烂泥被翻起来后,带出了沉积多年的朽烂味道。
吴水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压得很低,咬在牙缝里:“操你娘的。”他的声音在水面上弹了一下,被雾吞掉了后半截尾巴。
他等了三息。水底那东西没有再动第二下。河面平静下来,只剩水流推过的波纹在他裤腿上拍打。那种拍打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什么东西在隔着水皮数他的心跳。
何婆子的话又在耳根底下响起来:“你碰了,路就跟着你了。”那声音干哑,带着一股烧纸钱的味道。他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蹲在棺材铺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篾刀在削一块杉木板子,说话的时候刀锋没有停,木屑一片一片地卷着落下来。
他现在哪是碰了路引的事——他整个人已经站在这条路**了。那枚钥匙在他裤腰里硌着小腹,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肉往骨头缝里钻。这钥匙不是谁给他的,是他自己从那鞋底的夹层里抠出来的。鞋是他爹的鞋,九年前入殓那天穿的就是这一双,前半夜顺着河水漂到他脚边的水洼里,鞋面上那道刀痕咧着口。他捏着鞋帮把夹层撕开,从一泡烂渣子里把这枚铜钥匙捏出来,揣进了裤腰。这钥匙到底是个什么门道,他不知底细,只知道它跟他爹的东西一块儿回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吴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塞了一把沙。他转过身,拖着重重的双腿往回撤。水在他大腿两侧分开又合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声音在浓雾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他没回头看河心。水底的影子,他什么都没踩到,什么都没碰。他自己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三遍,每念一遍,脚下的步子就快一分。
他爬上岸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抖。膝盖弯里的筋一跳一跳的,扯得整条腿都发酸。
皮裤里的水顺着裤管哗哗淌到草地上,他瘫坐在地,仰头大喘了几口气。河岸上的风比河心的要小一些,带着青草和烂泥混合的气味。雾往岸上漫了一点,没过他的脚踝就停住了,压在地皮上不再往上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那层雾贴着他的皮肤微微涌动,但并不往上爬。他把手伸进内兜掏那枚钥匙的时候指尖还在颤,捏了两下才把那个铁东西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头——是枚铜钥匙,大约小指长,一头是环,一头是齿,齿形歪歪扭扭的,不是常见的锁簧齿,更像什么东西的骨头尖。他掂了掂,铜的,但重量不对,比同等个头的铜钥匙压手,沉甸甸的,里头灌了铅。他翻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钥匙柄的位置——那里有一圈不明显的暗色痕迹,被什么东西长期套着留下的勒印。
“路引。”他翻动钥匙的时候,牙缝里蹦出两个字。夜露从草叶上滑落,打在钥匙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视线从河面上扫了一圈,什么也没定住。他在这条河边长大,从小就知道水底的规矩比地上的多。哪块河滩能趟、哪段水湾不能踩,这些都是他爹在世的时候一点一点讲给他的。他爹那时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说:“娃,水里的东西不一定都是鬼,但水下头的规矩,你一条也不能破。”他又想起何婆子说过的另一番话——凡是从河底捞上来夹着“一线天”刀口子的东西都要原道扔回去,碰了就沾路。那刀口子是指尸身上带的那个口子,横在颈侧,一刀切到底,不深不浅,恰好一寸见长,一道豁开的口子。水底的浮尸、沉底的物件,只要是带着那种刀口的,碰了就等于接了一路因果。那这枚钥匙呢?
钥匙上没有“一线天”。他翻转钥匙时看遍了每一寸——光溜溜的,除了铜绿和锈斑什么都没有。没有刀口子,也没个铸字的款识。这算什么?一把锁的钥匙,可这河上哪里有配得上它的锁。他当初只当是鞋膛里烂了九年的铜渣子,垫在夹层里磨脚。现在想想,那只鞋在水里泡了九年,偏偏漂到他脚边,鞋底翻上来,刀口子正对着他的手——是有意等着他伸手。
吴水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把钥匙重新塞回兜里,贴着肉,凉得他肋条一缩。他站起来,踢了踢蹲麻的腿,往回走。走两步,他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河面。雾还是那么厚,河心那片水仍然在打漩涡,一圈一圈的水纹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白。他原地站在河岸上看了三个呼吸的功夫,目光在那片漩涡上定了一下,然后挪开。漩涡**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沉下去,水面还没来得及合拢。
那东西没追上岸来,这倒是个好事。他这样想着,可后脑勺那块皮一直绷着,风一过就发紧。
他捏了捏裤腰里那枚钥匙。鞋是他爹的鞋,棺也是他爹的棺。九年前那口棺埋到第三天上头启开,里头是空的,连鞋带骨一样没留下。棺是杨木的,薄得透光,抬棺的人里有他,他扶着棺沿走了三里地,到现在还记得那块木头的凉。他爹在坟里拢共没待到三天,鞋倒顺着河漂了回来,停在他脚边等他伸手。河底那扇门后头有什么,他不敢细想。
他拔腿往回走,步子迈得很急,皮裤哗啦啦的声响在雾里响得格外敞亮。河岸上的泥地潮湿松软,他的胶鞋踩下去,陷出一个个清晰的鞋印,鞋印边缘渗出水来,在月下泛着湿光。
走出十来步,那阵脚步声响起来——不对,是他脚步的回声不对。他的胶鞋踩的是泥地,泥地有潮气,踩下去是闷的、实的“噗嗒”声。尾音不翘。可这会儿他脚落地的动静里带着一截清澈的“啪”的收尾音,有什么东西跟在他脚后跟位置,把他的鞋印后面的水踩响了。那声音不大,混在他自己的脚步声中,换了旁人根本听不出来。但他在这条河岸上走了二十几年,脚底板的声响是哪种、回音该是哪样,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啪”的尾音,只有踩在浅水洼上才会发出。可他身后的路,明明是一片干燥的草皮。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只是走着走着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卷烟和半盒洋火出来,低着头划了一根,拢着火点上。辛辣的烟气冲进嗓子眼,把他的心跳稳了稳。火光一照亮了他下巴的轮廓,他眼角余光瞥见自己身侧的雾里,有一团比周围的灰更深一些的影子,立在那里,距离他不过两步远。他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烟,将那团影子驱散在烟雾里。
回村的路不长,过两片包谷地就到何婆子铺子背后的土围墙。包谷秆已经枯了,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他到墙根的时候,那根烟刚好抽完,他把烟屁股摁熄在墙角的碎砖上,正要翻墙抄近路,听到背后铺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声音。
老的那个是何婆子,声音干哑:“……你回去告诉他,棺材钱我先垫着走了。人要回来,回来再说。不回来,那笔钱就当给他买纸了。”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个字落地都带着分量。
少的那个问:“婆子你算准了?他这单回来不回得来我可说不上。水下的规矩你也懂,我做不了他的主。”那声音被什么事情吊着,既想抽身又想往下趟。
这声音他听了一耳朵,嗓子糙得发涩,是个熟嗓子。河对岸渡头上那个叫九指的,就是那个独行客,他手里那柄鱼竿成天甩,这人说话就是这个调子,含着一口河水的咸涩气。九指本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左手缺了一根食指,剩下四根指头长年捏着鱼线,指肚上全是豁口和茧子。他蹲在墙根底下没动,吸了一口烟屁股烧出的青烟尾气,听见何婆子又说:“那个不着急。他要是回不来,那就是他自己拣的路,我拦不住。他要回得来——呵,那他肯定把东西带回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声不像在问人,“人不识货,货识人。他手不干净,这毛病改不了。”
墙根下的吴水舌尖发苦,卷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了,那股焦糊味钻进鼻腔,他却没舍得吐掉。那些字他听清了,一阵凉意顺着耳后爬上后脑勺,从后颈一路窜到头顶。何婆子说的“货”,是说那枚钥匙?她怎么知道自己拿了什么?还是说她跟九指说话的那个人,不是他?可这条河上,半夜趟水过河的能有几个?他吴水在这河里撑了九年竹竿,谁不知道他的手是出了名的闲不住——看见水下有亮的东西就想捞一把上来。何婆子了解他,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他把烟屁股碾了两脚,暗红的火星在泥地里闪了一下就熄了。他等了半支烟的功夫,听到九指的脚步声从铺子前面的木台阶上走远了。那脚步声拖着地走,一路渐渐远去,蹭着草叶擦过去。他等到那脚步声彻底被夜风吹散了,才站起来转身,绕到铺子前门,伸手拍那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拍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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