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到第三叠纸钱的时候,河面上的雾变了。那层白雾本来是薄薄地贴着水面的,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但他眼前的这截河道上,大雾开始往中间聚,越聚越浓,水面纹丝不动,连波纹都没有。雾墙耸起来,立在河面上,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
吴水抬了抬眼皮,右手伸到腰后,摸到刀柄。那把刀是下挂的裁纸刀,刀片崩了两道口子,被他磨得锋快,是用来割绳子的。刀柄上缠着一圈黑胶布,被他的手汗浸得发黏。
雾里有水声。很细的、钝的东西在沙地上滑过,一条鱼尾巴在泥里拍了一下,又是什么东西拖着身子在爬。
吴水抬头。河岸边一个浅水洼里,漂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半截搁在泥滩上,半截浸在水里,随着水波晃动。他站起身。那东西贴着岸边水面的边沿,半截在泥里半截在水里——他眯着眼看清楚了。
是一只布鞋。
鞋帮子是深黄色——不是新黄,是被水和泥沙浸透泡了多年的那种黄泥颜色。布面磨得起毛边,经纬线断了几处,露出里头的衬布。鞋帮和鞋面的交界处有一道炸开的断线——那口子被什么东西用力扯开的,线头龇在外面,一排细小的白牙。他认出那只鞋——他烧了九年的纸,从来不觉得能有见面的一天。他张了张嘴,喘出来的气又粗又重,鼻息烫着上唇。
他蹲下来,一把将鞋子从水洼里拽了出来。鞋底带起一蓬泥水,溅在他的裤腿上。鞋底的弧度比他记忆里的大——这么多年了,它泡烂了又干,干透了再泡胀,酸胀发板。鞋帮的布面脆得一捏就碎,他不敢用力,只敢用两只手捧着。
他捏着鞋帮翻转过来的时候,手劲儿太大了,从鞋膛里甩出来一个东西。那东西落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石头的边上。不是钱。那片薄薄的黄色包装纸在月光底下翻了个身,被他一指撅起。他僵住了。那纸的质地他认得——那是当年包那五十块钱的纸,烟盒的内衬纸,黄褐色的,边角裁得齐齐整整。
那时候从鞋膛里拿出来给爹收遗产的人没翻到这一层。这片纸藏在鞋底夹层里,隔着一层厚布贴死了。泡过水,烤过灶,压了九年。纸面上的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了大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排铅笔字的笔迹——那是他爹的字。他爹不识字,但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那笔迹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他轻轻地将包装纸展开。那张纸被水浸得发脆,纸面泛黄,一捏就要碎,边缘碎了几块,他不敢用力,只能用指尖托着。但一排铅笔字还清清晰晰——写的是一个手机号。号码底下还有一个字——被水洇得模糊了,他凑近了看,那字只剩下一个轮廓,一个“回”,一个“走”,两个字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个。他翻过来看见纸背面的那第二排字——那一笔笔写的,是他的小名。
“水鬼,别开匣子。”
鞋底上,一道刀片划痕从脚掌横贯过整个后跟,裂口张着。那道划痕很新,不是被水泡出来的,是有人刻意用刀片划开的。他掰开那道口子,里头塞着的东西已经被水泡烂成一团褐色渣子,黏糊糊地粘在鞋底的夹层里。他扒开渣子,指尖触到一粒小指甲盖大小的硬物,表面光滑,不是石头。他用指甲抠了抠,那东西嵌在渣子里,纹丝不动。他索性把整个夹层撕开,那粒东西滚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那不是石头,也不是骨头。那枚钥匙。
河面上,雾里浮上来一只手。
那只手是活的。指节粗大,掌面朝上,从雾底下伸到离他两臂距离的地方停住。手指头勾了勾——是招呼他的手势。那动作不急不缓,在叫一个熟人过去说话。他从头到脚麻了,从后脑勺到脚后跟,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连骨头缝里都透出凉意。九年前那口杨木棺材下葬时提前开了——按排村的规矩,棺中人魂一旦回流河底就不能再走原路径。但他是唯一一个。他爹的棺材在坟里埋到第三天,启出来的时候里面是空的——连骨带寿衣一样没留下。有人说他是被河底叫走的。现在那只手就是顺着河滩往上游伸过来的。
吴水拽开蛇皮袋,袋子倒净了还剩三刀黄纸。他把最后一刀纸丢进火堆里,纸还没烧透灰就飞起来,一片落进河面的水里沉下去,被什么东西**去了。水面那只手陡然收回去。水雾里传来一声极远的闷响,铁器在石头表面拖行,刺啦刺啦的,刮得人牙根发酸。河面上浮起的气泡一串串冒着,哗啦啦响成一片。他看见那只手收回去的方向——水面翻卷出一道沉闷的漩涡,漩涡中心的黑洞通向河底深处漆黑的裂口。
大河深处有人开门。他听见那声音,一道干涩的金属磨擦声,指头粗的铁杆在门轴的销子里抽转——吱呀一声,从河底最深的淤泥里传上来的。他后背上的皮肉抽了一下。九年前那口空棺在坟底被启出来前也是这个响声,他记得分明,一分一毫都不差。
他将那粒铁东西从鞋底的渣子里抠出来攥在掌心,沉甸甸的,越攥越紧,最后一丝往外走的力气都藏在这个动作里。掌心的汗把那粒东西裹得湿滑,他换了个方向,用指头拢住,免得它滑出去。他把那片潮胶的衬纸揣进内兜,贴着肉。纸面冰凉,冻得他胸口的皮肉一紧。
然后他站起来,攥着那粒硬物朝着打漩涡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一步踩进水里,河水没过他的脚踝,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何婆子的脸闯进脑海来——她蹲在他面前,一双干柴似的手掰开他的眼皮看那眼底,指头上的老茧刮得他眼皮生疼。她说:“水猴崽子哎,记住了,河底不管漂上来多少钱、多少物件,只要夹着‘一线天’的刀口子,你就给我原道扔回去。那是活人放在死人身上使的路引,你碰了,路就跟着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头没有一点光。他那时候不懂,只当是老人家的忌讳话,随口应了一声就跑了。他没记住。
此刻那枚钥匙在他掌心里烫得发热,硌进了他的肉里去。他深吸一口气,攥着那东西继续迈步。河水漫过他的膝盖,皮裤贴在大腿上,冰凉地箍着肉。身后的大雾彻底合拢来,他的脚砸在河水里,水花一直溅到裤腰上。凉意钻过那层皮裤,沿脊椎直上,从尾椎一路顶到脑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布鞋,鞋面上的那道刀痕被月光照得雪白,咧着口。
一双眼睛在河底朝他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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